陳誠抬起頭，正好看見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爺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汗衫，手裡拎著個布袋子，彎著腰，步子很慢。
他站在四張桌前看了看，目光先落到張洋那邊的血壓計上，又移到陳誠這邊，猶豫了一下，朝陳誠走了過去。
「靠……」張洋翻了個白眼。
以貌取人！
「小伙子。」
老頭在陳誠桌前坐下，把布袋擱在腿上，操著一口本地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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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裡是可以免費量血壓是吧？」
陳誠放下手機，坐直了身體，把血壓計拉到面前：
「對，免費測，大爺您把胳膊伸過來就行。」
老頭把胳膊擱在軟墊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曬得黑黝黝的前臂。
陳誠把袖帶綁上去的時候，眼睛不自覺的在他臉上多看了一眼。
老頭面色暗沉，顴骨處隱隱透著一層灰白，眼瞼下方有些浮腫，鼻樑兩側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黃。
這些顏色以前他是看不見的，或者更準確的說是看見了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但現在，它們在他眼裡像是一張攤開的病歷。
他不動聲色地按下血壓計的開關，等著數值跳出來。
機器嗡嗡響了幾聲，數字跳出來：
高壓162，低壓98。
「大爺，您血壓有點高啊。」陳誠說。
大爺擺擺手：「知道知道，老毛病了，一直吃藥呢。」
陳誠點點頭，把袖帶解下來，隨口問了一句：
「大爺，您最近是不是晚上睡不好？半夜容易醒，醒了就口乾，得起來喝水？」
大爺正要收胳膊的手頓住了，抬起頭看他：
「是啊！小伙子你怎麼知道的？我這兩年就這樣，一晚上起兩三回，喉嚨幹得跟什麼似的。」
門口的梧桐樹後，周凱傑微微眯起了眼。
蒙的？
大廳里，陳誠沒接大爺的話茬，又問了一句：
「您白天是不是老覺得沒勁兒，走幾步路就腿軟，有時候蹲下去站起來還頭暈？」
大爺連連點頭，語氣里已經帶上了驚訝：
「對對對！我這腿啊，上樓梯都得扶著扶手，以前可沒這樣。小伙子你咋都知道？」
陳誠指了指桌上的名牌：
「大爺，我們是隔壁中醫大的學生，我學的就是中醫，今年研一，略懂一些。」
大爺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你是學中醫的？那太好了！你剛說的那些都對得上，快給我好好看看！」
他說著又把胳膊伸了出來，臉上表情認真了許多。
但隨即又猶豫了一下，小聲問了句：
「小伙子，你這……看病收錢不？」
陳誠看出他衣著樸素，便笑了下：
「不收，免費的。我就是給您簡單瞧瞧，也不一定準，能給點建議的話您參考著來，回頭自己去藥店買點藥就行。」
大爺這才放下心來，坐直了身體，把手腕擱在桌上：
「那行！你給看看！」
旁邊的張洋早就放下了手機，歪著頭看著這邊。
不是，哥們你又要幹嘛？
李敏也放下了手裡的筆，遠遠看著。
她跟陳誠不太熟，只知道他是張德軍教授這屆收的研一學生，此時看他這意思，是要給大爺號脈？
她旁邊的楊婷婷的反應則更驚訝些，她跟陳誠同門，同一個導師，研二學姐，成績在全系排前五。
開學第一次組會她坐在陳誠旁邊，當時陳誠被張老師臨時問到「談談你對中醫臨床思維的看法」，答得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她心裡就給這個小學弟打了個「底子不紮實」的標籤。
所以現在聽到他對這大爺問的幾句話，她第一反應是：
裝的吧？
這把戲她見過，有些男生就是喜歡在公共場合裝模作樣，顯得自己很專業。
雖然她正在幫面前的大媽量血壓，但耳朵卻豎了起來，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那邊的動靜。
正好看到陳誠按在大爺腕上的手指。
三指併攏，中指定關，指腹微微弓起，那是標準的寸口脈診手法。
有點專業啊？
陳誠完全沒注意周圍人的目光。
他屏住呼吸，三指按在寸關尺三部，浮取、中取、沉取，一層一層往下探。
【切脈的屬性點加到4】之後，他指腹下不再是混沌一片，他能清晰地分辨脈管的深淺、搏動的力度、脈形的緩急。
弦脈，緊繃感明顯，像按在繃緊的弓弦上。
但又不完全是弦，中間還夾著一絲細澀。
結合面色灰暗、口唇色暗、夜間口乾，這是氣滯血瘀的典型脈象。
但舌苔還沒看，他剛才注意到大爺舌苔在說話時隱約露出來的一角，偏白偏膩，這是濕氣。
他鬆開手指，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判斷。
「大爺。」
陳誠斟酌著措辭：
「您這個情況，我瞧著是氣虛血瘀，兼有一點兒痰濕阻絡。氣不夠用，推不動血在脈管里走，時間久了有些地方就堵住了。夜裡面口乾是因為陰血虧虛，不是上火，所以您喝再多水也沒用。」
大爺聽得一愣一愣的：「氣虛？血瘀？那……那該怎麼治啊？」
「我建議您回頭可以去藥店買點補陽還五湯的中成藥。」陳誠說。
他是研一學生，還沒有處方權，只能用「建議」的方式說，而且說的是市面上有中成藥的產品，不算開處方。
「這個方子補氣活血，對您這種情況比較對路。另外平時多吃點山藥、薏米，煮粥喝，別吃太油膩的。」
大爺聽完，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
「謝謝你啊小伙子！太厲害了，啥都知道。」
大爺朝陳誠豎起了大拇指，拿了布袋子準備起身。
陳誠連忙亮出二維碼：「大爺您等等，有個評價需要你勾一下，掃這個碼就行。」
大爺臉上露出為難神色，「這怎麼掃啊，我不會啊。」
「您帶手機了吧，手機給我我幫您。」陳誠早有準備。
「那好呀。」大爺連忙遞出手機。
掃碼，五星好評，到手！
陳誠說了聲大爺慢走，目送老頭樂呵呵地拎著布袋子走了出去。
門口樹後，周凱傑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蒙的吧？！
絕對是蒙的！
這種老頭來社區衛生院量血壓，誰不會扯兩句「您是不是睡不好」、「您是不是腿軟」啊。
老年人嘛，十個人里有八個都這些毛病。
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他雖是這樣想著，抱著的胳膊卻不知不覺放了下來。
剛才那股舒暢勁兒，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