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直到夜色降臨,槐花望穿了眼睛,才終於見到趙滿倉出現在村口,手裡拿了一卷什麼東西,走近了一看,是一卷棉線,看不清是藍色還是黑色。
見到槐花,趙滿倉一臉的詫異,正準備詢問咋回事,槐花苦笑道,「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一見槐花的表情,趙滿倉立即明了,指定又是二哥或娘搞事,波及了槐花。
「嫂子,我會幫你的。」滿倉道,眼神真摯。
槐花搖了搖頭,「不用,今天的事不一樣。要是需要你幫忙,我不會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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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雖狐疑,還是點點頭,乖順地跟在槐花身後。
二嫂走後,他感覺自己活的像一具行屍走肉,只知道機械地勞動,腦子都變得愚鈍了。眼睜睜看著槐花嫂子被娘日日折磨也無能為力,在娘的監視下,他除了偷偷幹些體力活,其它的活根本插不上手。
槐花之所以等到滿倉回來了和他一起回老屋,不是指望滿倉能為她撐腰。實際上,若滿倉當場幫她,多半只會讓事情變的更糟。
但槐花就是想有個體諒自己的人在一旁,給自己壯膽的同時,也不至於過於孤單無助。
剛才自己是逃脫了,思來想去,又後悔了,她太心急了。整個趙家就她付槐花一個外姓,她沒有翠蓮的伶牙俐齒,一張嘴連趙劉氏都說不過,更何況面對三張嘴。也不及翠蓮腦子靈光,一個人對付一家人,怎麼可能搞的贏?!
她情急之下拿公公當擋箭牌確實不對,至少應該挑個趙劉氏不在場的時候。白天惹惱了趙劉氏,晚上她巴不得抓住自己的小辮子。這下好了,現在的錯處肯定被她拿捏了,還不知她會怎樣在公公面前拱火,說盡了她的不是。
槐花和滿倉一前一後進了屋。
堂屋內,趙德仁端坐正中,油燈的光將他臉上的溝壑照得愈發深邃。趙劉氏緊挨著坐在下首,一見到槐花,歪著的身子頓時來了精神。
趙永富則斜靠在門邊那張竹椅上,左腳踝裹著厚厚的破布,像個大大的錘子。一見槐花進來,他立刻直起身子,三角眼裡迸出惡毒的光。
秋穗斷斷續續的哭聲傳來,槐花尋聲望去,趙立根抱著孩子縮在角落的陰影里,垂著頭,不知是害怕還是在哄孩子。
「你個賤貨還敢回來?!」趙永富的聲音嘶啞惡毒,「老子今天非要揍的你……」
「你閉嘴!」趙德仁一聲斷喝。
趙永富梗著脖子,「爹!你忘了剛才娘咋說的……」
「我叫你閉嘴!」趙德仁的旱菸杆重重敲在桌上,震得油燈火苗亂顫,「剛才是怎麼教訓你的?還不知收斂?!」
趙永富瞥了一眼自己的受傷的腳,不服氣地別開臉。
槐花停在門檻內,暗暗給自己打氣,背脊挺了又挺,直到挺得筆直。夜風從她身後灌進來,吹得她後頸窩涼颼颼的。
滿倉上前兩步,在槐花身後站立,剛好擋住了這股寒風。
「把門關上。」趙德仁的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滿倉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堂屋裡的空氣頓時凝固,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葉、膏藥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壓抑。
趙德仁的目光在槐花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角落裡的趙立根。
「立根,」他沉聲道,「你媳婦惹出這麼大的事,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趙立根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細蚊般的聲音,「爹……我、我聽爹的……」
「聽我的?」趙德仁冷笑,「你是個男人,更是一家之主!家裡出了事,你就只會躲在角落裡當啞巴?!」
趙立根的肩膀縮得更緊,整個人幾乎要縮成一團。秋穗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聲一聲緊似一聲。
「你壓著孩子了。」槐花道,一眼看到趙立根死死將孩子箍進懷裡,一副嚇的大氣都不敢出的慫樣兒。
聽到槐花的提醒,趙立根才驚覺,忙鬆了松雙臂,孩子的哭聲這才緩和了幾分。
「爹說得對!」趙永富啐了一口,「大哥就是個窩囊廢!連自己媳婦都管不住,活該當王八……」
「你給我住口!」趙德仁猛地轉頭,目光如刀,「你以為你好的到哪兒去?你知不知道最近風向變了,虧得趙叔是自己人,不然,你的所作所為就是『不顧大局』、『拖生產後腿』!
別說你的『土匪』隊隊長職位不保,就連一家人年底的口糧都不一定保的住!不就是沒了個女人嗎?整天渾渾噩噩、喝酒鬧事,成何體統?!打嫂子,還動手打老子!有沒有家教?!要不要臉了?你不要臉,我老趙家還要臉!」
句句話戳中了要害,趙永富被嗆得臉漲紅,卻仍不服氣,「我、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胡來?」趙德仁的聲音陡然拔高,手中的旱菸杆直指趙永富,「從明天起,你再敢碰一滴酒,我就打斷你另一條腿!還有,傷好了就給我出工幹活!再敢偷懶,看我不抽死你!」
趙永富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頂撞,只狠狠地剜了槐花一眼。
自己老子他是不怕的,他擔心自己真會被扣帽子,剛才老頭子說最近風向變了,這話倒是提醒了他。回想起這兩三個月以來,遊行什麼的還真沒有,他忙著自己的小家固然有一部分原因,可鎮上的負責人沒給他準話,他也不能貿然行動。
趙德仁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槐花,眼神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審視。
「至於你,」他緩緩道,「今天的事,你說說,錯在哪兒?」
槐花抬起眼,迎上趙德仁的目光,「爹,我沒推永富。」
「放你娘的屁!」趙永富又要發作,被趙德仁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那你說說,」趙德仁盯著槐花,「永富怎麼掉進陽溝里的?」
「他喝醉了,自己腳滑。」
「那你怎麼在溝邊?」
槐花沉默了片刻。她能說她是故意繞到陽溝邊上的嗎?能說她早料到醉醺醺的趙永富會跟來,甚至可能失足嗎?
當然不能,褲兜里的35元錢還熱乎著,那是翠蓮冒險賺的錢,她拼了命也要保管好。
「我抄近路。」她最終只說。
「抄近路?」趙劉氏突然插嘴,掃了一眼趙永富腫的老高的腳踝,聲音越發尖利,「你抄的哪條近路?抱著孩子抄近路?騙鬼呢!」
槐花抿緊嘴唇。既然解釋無用,那就不說了。
趙滿倉已經知曉了事情的大概,他看看槐花,又看看眾人,手裡的棉線被他攥的指尖發白,想開口幫幫槐花,一時又不知該怎麼說。
槐花的眼神看過來,對他輕輕搖了搖頭,趙滿倉深深嘆息一聲,終是什麼也沒說。
趙德仁看著槐花倔強的神情,眼神愈發陰沉。
「好,就算你沒推他。」他話鋒一轉,「那之後呢?永富追著你打,你往哪兒躲不行,非要躲到我身後?槐花,你是覺得我這個當公公的,該替你擋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