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雙眼隨著那根細木棍移動,在它砸向自己身子的前一秒,靈活地躲開,後退兩步,閃到了另一條田埂上。邁開步伐,大踏步朝前疾走,直到拉開了一段距離,她才停了下來,隔著田壟里綠油油的油菜,與仍站在原地的趙劉氏對峙。
趙劉氏吃了一驚,自從翠蓮死後,她自認為權力再次回到了她這個當婆婆的手中,接連幾日對槐花的打壓和磋磨也證明,她們家的婆媳關係已經回到了從前。
看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էաҟąղ.çօʍ超讚
這也是她為什麼拖著傷痛的身體跑到田裡的原因,出工她是出不了了,兩隻手都不能使勁,走路都怕摔倒,還怎麼出工?!她是來監視槐花的,這死女子,一連幾個月都是消極怠工,明明可以掙滿工分,卻聽信高翠蓮的攛掇,偷懶耍滑,消極怠工。
只剋扣她的口糧還不夠,得來監視她,一旦發現她偷懶,就別怪她這個當婆婆的出手教訓兒媳了。
不想她還真是膽肥了,高翠蓮都死了,她都沒有靠山了,不老老實實等著挨打,竟然逃跑?!
「你個挨千刀的,不好好出工,就知道偷懶!今天要是掙不到7分,我絕對饒不了你!」反應過來的趙劉氏罵道,隔空指著槐花的鼻子,聽似中氣十足的聲音,怎麼著都有些外強中乾。
槐花轉轉眼珠,想著如果是翠蓮在,會怎麼回懟趙劉氏。
「你個老巫婆,我掙多少分關你屁事?!吃你的還是喝你的?!有本事你自己掙個7、8分看看,否則,你沒有任何資格指責我!」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槐花耳邊響起,槐花心下一跳,這聲音並未讓她感到害怕,反而感覺到一股子久違的親切,眨眨眼,眼眶不自覺又熱了起來。
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是:「你自己一天下來一分沒掙,憑什麼指責我這個帶著孩子出工的人?」
翠蓮的原話槐花實在說不出口,她鼓足了最大的勇氣,才終於將這句反駁的話說了出來。聲音也不大,不知道趙劉氏聽見沒有。這麼冷的天,自己緊緊攥著的手心不爭氣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薄汗又灼燒著手掌的傷口,一陣陣疼痛似針尖蘸著鹽粒反覆刺扎。
趙劉氏自然是聽見了,再次瞪大了一雙三角眼,銳利如刀的眼神里閃過震驚與不解,某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又實實在在的東西忽地砸向她的心尖,讓她的身體在寒風中顫了顫。
她穩了穩心神,不明白是因為高翠蓮,還是她這個當婆婆的沒本事,一個兩個的都反天了,恁是治不了了?!
這是槐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衝撞」趙劉氏,別說趙劉氏,就連槐花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凡有第三人,不管是公公趙德仁,還是趙立根,亦或是趙永富在場,她都不敢說出口。
「有本事晚上別回去,就在外面晃蕩,不然看我怎麼治你!」趙劉氏抬起她那隻包紮著布條的右手,再次隔空指了指槐花的鼻子,惡狠狠道,一雙三角眼死死剜了槐花一眼,氣憤地轉身離開。
再次獲得了「勝利」的槐花內心升騰起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自豪。她吁出一口氣,將還帶著血漬和薄汗的手心朝褲腿上一擦,揚起她那張標緻的小臉,朝趙劉氏的背影露出一抹譏笑,抬腳朝小麥田裡走去。
秋穗一直在哭,槐花找了個避風的下坡,拍拍坡下的一茬子雜草,是乾的,她一屁股坐了下來,左右看看沒人,解開厚棉襖最上面的三顆扣子,撩起粗布上衣餵奶。
「好了好了,快吃吧,吃飽了就不哭了啊。」槐花用指腹輕輕擦拭著孩子小臉上的淚痕,柔聲細語地安撫著。
含到了乳頭,秋穗的哭聲嘎然而止,她蠕動著小嘴,睜著一雙濕漉漉的小眼睛,大口大口吃著,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咚」聲。
「秋穗,穗穗……穗穗,娘以後就叫你穗穗吧,這個『穗』字是嬸子,不,是翠蓮姨取的。娘決定了,將你的小名改為『穗穗』,一來是我們娘倆會一直記著翠蓮姨對我們的恩情,二來也是希望翠蓮姨能夠長長久久地護著我們母女倆,護著你長大。」
槐花不知道自己的碎碎念秋穗有沒有聽懂,看著她眨巴著一雙小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看,槐花就當她聽懂了,繼續嘮叨。
「傍晚收工回去後該怎麼應對趙劉氏?當娘的真沒想好,當著公公的面,當娘的也不敢再懟趙劉氏,人多,趙劉氏多半也不會打我,那她會怎麼治我呢?
剋扣娘的口糧,打發娘去刨紅薯土豆?不不,今天不一樣,娘惹惱了趙劉氏,她肯定會變著法子折磨我,絕不會像之前那樣輕易饒了我。」
……
忐忑了一下午,想了一下午的對策,傍晚收工回到老屋,一眼就看見了一臉寒霜坐在堂屋門口的趙劉氏,一看到她進來,立即指揮道,「還愣著幹嘛?還不趕快去挑幾擔水回來,我和老爺子倆多少天沒洗澡了,都等著洗澡。」
槐花腳步一頓,心裡立即明了,趙劉氏果然如她所料,不敢當著公公的面打她,但肯定會通過其它的方式折磨她。
好傢夥,專挑她最害怕乾的活——挑水。
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挑水了,不管是在槐樹下的自己家,還是在老屋,一直都是滿倉挑水。
左右看看,沒有看到滿倉的影子,多半已經被趙利氏隨便找個理由打發出去了。
解開襁褓,將秋穗遞到一臉無措又不解的趙立根手中。轉身進了廚房,瞥向水缸,不由得嘖嘖稱奇,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著趙劉氏,一臉的詫異。
槐花記得今天早上滿倉已經將水缸挑滿了的,中午做飯的時候至少還有大半缸水。一個下午的時間,又沒人用水,這水缸卻是見底了,連一瓢水也舀不起來。
見槐花吃驚,趙劉氏一張長臉上揚起得逞又不屑的笑,瞥了一眼渾身濕透,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老爺子,心說:「跟我斗,你還嫩了點兒!」
槐花默默挑起兩隻空桶朝外走,迎面碰到了剛進家門的趙德仁,見她這個時候去挑水,只掃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自顧自地去拿自己的旱菸袋。
「付槐花,你給老子站住!」大門口忽地衝進來一個踉蹌的人影,大叫著攔住了槐花的去路。
槐花定睛一看,正是趙永富。
槐花心裡一咯噔,盯著趙永富那雙三角眼看了一瞬,眼神犀利無比,視線死死盯著自己。完了,趙永富這是酒醒了,已經恢復清明,特意來找自己算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