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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無聲刃

2026-08-30 07:57:04 作者: 花漫九州
  得知滿倉答應了幫忙,槐花頓時綻開了笑容,「太好了,滿倉可比我有能耐多了。」

  「話不能這樣講,是你從中牽線搭橋,也是因為你,我才有更多機會接觸滿倉,不然,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意識到他的價值,所以說,每一步都不能少。」

  槐花點點頭,「眼下就是籌錢了。」

  翠蓮彎了彎唇,篤定道,「有些時日了,楊會計也該來了。」

  果不其然,三天後,楊建明出現在槐花家門口,還是瞅著所有人都出工了的時間段。

  仍是一身挺括的中山裝,手裡拿著個皮革公文包,但不見了他那輛醒目的二八大槓。

  楊建明左右看看,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弟妹這是專門在此等我?」

  翠蓮禮貌點了點頭,雙手撐著椅子邊沿,動了動笨重的身子,還是沒有站起來,「不好意思,楊會計,這個月就生了,實在身子不便。」

  「沒事,你不用動。」楊建明自顧自拿了把椅子過來坐下。

  直接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來,是一方硯台。翠蓮雙眼驟然一眯,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主動伸手拿過硯台,細細打量。

  「幫一個朋友看看貨,能賣多少?」楊建明道。

  翠蓮細細看完,垂下視線,只手指輕輕摩挲著硯台的圓邊,不出聲也不還回硯台。

  楊建明看不到她眼裡的情緒,不明所以,但也沒有打擾她。

  過了好半晌,翠蓮輕聲道,「青花纏枝花卉硯‌,高4厘米,直徑12厘米,硯面無釉微澀,腹部採用藍地白花技法裝飾纏枝花卉紋。

  色彩鮮明,工藝精細,屬清代早期景德鎮窯青花文房器,但非官窯,屬小眾收藏品,民間私下交易,能賣到80-120元。」

  說完,翠蓮將硯台輕輕放回布包,整個人靠進椅背里,緩緩合上了眼,臉上寫著再也不想多說一個字的抗拒。

  翠蓮說的很清楚了,楊建明明了,只是見她突然這個樣子,楊建明還以為她挺著個大肚子身子不適,便也沒有多言,只關切道,「辛苦弟妹了,多保重身體。」

  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這第一件『功課』……」


  翠蓮接話,「成了,分文不取,若不成……」

  楊建明立即應,「若不成,也絕不會走漏半點兒消息。」

  翠蓮眼皮子抬了抬,像是抬不動一樣,終是沒有睜開眼,只淡淡說了句,「楊會計好走不送。」

  楊建明唇角肌肉抽搐,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汽音,不屑地瞥了翠蓮一眼,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踏步離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翠蓮只感覺一陣陣寒風直朝她的褲腿和脖子裡鑽,翠蓮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動了動已經有些麻木的身子,站起身,一步步挪回了自家院子。

  寒風被隔絕在了屋外,似乎沒那麼冷了,可內心仍是一片冰涼。

  楊建明剛才拿給她鑑定的青花纏枝花卉硯‌,竟然就是她自己的。她熟悉這硯台的每一條花卉紋路,知曉它每一寸質地的細膩,自然也對它的尺寸大小爛熟於心。

  5歲那年,父親開始教她學習書法,特意鄭重地將一整套筆、墨、紙、硯擺放在小小的她面前,細細地給她講解書法的種種妙處,其中的硯台就是這青花纏枝花卉硯。

  不管這楊建明是有心還是無意,翠蓮連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家的東西已經從縣城輾轉流落到了這麼偏僻的地方,就像她這個女主人一樣,儼然都成了別人案板上的魚肉。

  緩緩挪回了廚房,翻開柴火垛,拿出那本《草本拾遺》抱進懷裡,才感覺沒那麼冷了。又想起趙滿倉答應她的話,心裡頓時湧進一股暖流,再想想槐花對她一如既往的支持和照顧,一顆心才終於暖和起來。

  如此過了兩三日,翠蓮將悲憤壓在心底,心思重新回到了眼前最要緊的事上。

  這天在廚房,翠蓮正燒著火,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正在朝鍋里貼麵餅子的槐花道,「天燥了,書上說杏仁潤肺,咱弄點杏仁茶冬天喝吧。」

  槐花抬頭,「杏仁茶?有啥說法?」

  「野杏核里的仁,炒香磨粉,喝了身子暖。」翠蓮說著,看向門口剛放下柴火捆的滿倉,「滿倉,後山野杏樹落果了,有空撿點杏核回來行不?」

  滿倉脊背一僵,《草本拾遺》里詳細講過苦杏仁。手裡的扁擔一晃,柴火捆一歪,倒在了他腳邊,他聽見自己悶悶地應了聲,「……行。」


  杏核是三天後送來的,滿倉把舊布兜放在門檻邊,轉身就去劈柴。

  槐花拎起布兜,抓出一把問翠蓮,「這硬殼咋吃?」

  「得敲開取仁。」翠蓮接過小錘坐下,一顆顆敲開硬殼,露出淺棕色杏仁。滿倉在不遠處劈柴,斧頭聲又沉又重。

  杏仁泡進溫水,翠蓮搓掉外皮,白生生的仁肉攤在竹篩里。槐花湊近看,「這就能泡茶了?」

  「還得炒。」翠蓮把仁倒進鐵鍋,槐花燒著火,鍋里冒出微苦的香氣。

  翠蓮翻動著,忽然低聲說,「這東西性子特別,喝對了潤肺,喝多了……就傷元氣,讓人沒力氣。」

  槐花添柴的手一頓。

  「尤其男人,」翠蓮聲音更低了,「喝上一陣子,手腳發軟,那點折騰人的心思也就淡了。」

  槐花手裡的火鉗「哐當」碰在灶沿上。她猛地抬頭,忽然想起翠蓮之前說的話——「我忽然想到一個方法,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又能完全避免我表妹受到傷害。」

  原來……原來是這個法子!

  她心跳得厲害,既怕,又有一股說不清的勁兒頂上來。她看著翠蓮平靜的側臉,再看看鍋里那些杏仁,忽然就明白了!這事,已經開始了!

  鍋里的杏仁炒得微黃,翠蓮剷出來晾著,對槐花說,「這事,就咱倆知道。」頓了頓,看了一眼已經在收拾柴垛的滿倉,「還有滿倉。」

  槐花臉色發白,但她這回沒躲開目光,她用力點了點頭:「我懂。」她沒多說,轉身拿來石臼,「我來磨吧。」

  「我磨。」翠蓮接過石臼,挽起袖子開始磨,咕咚咕咚的聲音在廚房裡響著。

  磨好的細粉裝進舊瓦罐,擺在碗櫃角落。槐花看著那罐子,這回手不抖了。

  頭一回下進趙永富碗裡,是兩天後的早晨。槐花煮好玉米糊糊,翠蓮舀了一勺杏仁粉,又掰塊紅糖攪進去,紅糖化開,色香味皆看不出任何異樣。

  趙永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今兒這糊糊香。」

  翠蓮逗了逗槐花懷裡的秋穗,「加了杏仁粉,潤燥的。」

  「哦。」趙永富幾口喝完,擺下碗走了。

  滿倉那天來得比往日晚,站在廚房門外沒進來,槐花收拾碗筷時看見他,他臉色白得嚇人。

  槐花心裡明白,滿倉也知道。她沒說話,把空碗浸進冷水盆,用力搓洗,水聲嘩嘩的。

  翠蓮出來倒水,看看滿倉,又看看槐花,三個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碰,誰都沒開口。

  滿倉一聲不響地進了廚房,挑起空桶猛地轉身,徑直往坡下走,腳步有點亂。

  槐花擦乾手,走到碗櫃前,把那個瓦罐往裡推了推,擺得更穩當些。她回頭對翠蓮道,「明天……還照這么喝?」

  翠蓮點點頭,「照這么喝。」

  槐花「嗯」了一聲,轉身去餵雞。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幫翠蓮,回報她,也就是說,她也是在幫自己。這條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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