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器降落在小區樓下的時候,燼安還是沒有醒來。
鹿天驕儘可能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將少年打橫抱起。
然而,身體輕微的失重感還是驚擾了他本就極不安穩的淺眠。
燼安睫毛顫動,倏地睜開眼,眸底還殘留著一絲未及掩飾的驚惶。
「雌母...我、我自己可以走...」他立刻掙扎著想下來,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鹿天驕感覺到臂彎處的布料傳來濕冷的黏膩感,那是燼安傷口滲出的血。
她低頭看了一眼,卻只是眉心微蹙,手臂的力道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穩地托住了他:
「別動,你腿上有傷,我抱你上去。」
燼安的目光在她衣襟那片暗紅色的污漬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掠過冰冷的快意。
他幾乎下意識地在等待,等待記憶中那個因一點污穢或不順,便會暴怒斥責的雌性出現。
然而,鹿天驕卻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這讓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惱火。
他的視線越過鹿天驕的肩膀,掃視著四周,這裡竟然不是他們之前生活的貧民窟。
難道這雌性...找了其他的獸夫?
有一千萬能買下自己,還能住在這麼好的地方...
「燼安,我是B級雌性了,現在我們一家人都住在這裡。」
B級雌性?
燼安瞳孔收縮了一下,這和他離開時的情況,可謂天壤之別。
當鹿天驕用瞳膜打開家門,三個崽子在開門的一瞬間,全都愣在了原地。
燼午「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他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二哥了呢!
「小午...」
爹爹走後沒多久大哥就被賣掉了,然後就是他...沒想到小午已經這麼高了。
燼午那時候太小,明明腦海中對燼安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可此刻,所有的記憶如同被瞬間點燃,鮮活地洶湧而來。
「二哥!真的是二哥!」
燼午的眼淚決堤,他抬頭看向鹿天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雌母...雌母沒有騙我!雌母真的把二哥帶回來了!」
站在後面的燼叄和燼嗣,雖然不像燼午那樣情緒外露,但在看清燼安的瞬間,緊繃的肩膀也明顯鬆弛下來。
二哥還活著回來了,至少,以後就算這雌性哪天又變了心,或者有了別的崽子。
他們兄弟幾個,也可以相依為命...
「好了,燼安身上還有傷呢,快讓他進去歇著。」
燼午一聽這話,立刻讓出路來,小心翼翼地牽著燼安的手。
燼安環顧四周,這地方和之前他們住的貧民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他仔細嗅了嗅,然而除了他們兄弟四人身上熟悉的味道,以及鹿天驕身上有些不同的雌性氣息之外,並沒有嗅到任何陌生的成年雄性獸人的氣味。
可這個發現非但沒有讓他安心,反而讓他變得更加警惕起來。
「燼安,你睡這間臥室吧。」
那三個崽子非要擠一間也就算了,現在燼安回來了,總不能空著這麼多房間不睡,非要四個人擠一間房吧?
「都聽雌母的...」
燼安垂下眼帘,輕聲應道,姿態溫順得無可挑剔。
燼午的眼睛亮亮的,心裡開心極了,「二哥的聲音還是這麼好聽,二哥一點都沒變!」
在他的記憶里,二哥燼安永遠是兄弟中最溫柔、最有耐心的那個,會默默照顧所有人。
一直沉默觀察的燼叄,從燼安踏入家門起,目光就未曾真正離開過他。
燼安的確...一點都沒變。
可就是因為一點都沒變,他才覺得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鹿天驕看著燼安溫順的側臉,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又泛起點點酸澀。
這個孩子,似乎比想像中更好安撫,沒有像燼叄那樣渾身帶刺,也不像燼嗣那樣沉默疏離。
只是...他真的...一點都不恨嗎?
在被原主那樣殘酷地拋棄和傷害之後?
「雌母。」燼安忽然抬起臉,雙頰泛起薄紅。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有些難為情,聲音也磕磕巴巴起來,「我...我想洗個澡,可以嗎?身上...有點髒。」
「當然可以!」
鹿天驕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沒想到他醞釀半天,提出的竟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要求。
「燼叄,你去幫燼安,教他怎麼用熱水器和那些洗浴用品。」
——
浴室內,燼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沉默地將調試好水溫的花灑遞了過去。
燼安接過,低聲道了句「謝謝」,動作卻沒有任何遲疑。
少年清瘦卻覆著一層薄韌肌肉的身體,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上面縱橫交錯的痕跡,有鞭痕、擦傷、還有幾處陳舊的利器劃痕。
不過這兩個弟弟倒是沒讓他失望,在這種環境下,竟然還都覺醒了一階獸紋。
燼安將花灑架起,看著燼叄拿來的新睡衣,果斷把自己難以蔽體的舊衣褲扔進了垃圾桶里。
「她說你喜歡粉色。」
燼叄說罷將衣服放在一旁,兄弟之間倒是毫不避諱地坦誠相見,燼叄望著燼安渾身的傷痕有些出神。
浴室中霧氣瀰漫,水聲將浴室內的對話與外界隔開,增添了幾分隱秘。
「難得雌母還記得我...」
水流下的燼安似乎怔了一下,才低聲回應。
片刻後,他微微側過臉,嘴角向上彎起。
那笑容裡帶著點靦腆,眼睫低垂,映著氤氳的水光中,竟透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幸福」感。
燼叄站在霧氣稍淡的邊緣,看著那個笑容,臉色陰沉。
大哥就是死在鬥獸場的,二哥的處境不會比大哥強到哪去。
當初燼安被強行拉走時,那絕望的雙眸,他永遠都不會忘。
「燼叄,燼叄?」
略帶疑惑的呼喚,將燼叄從回憶中拽回。
他再度抬眼,只見燼安不知何時已經迅速沖洗完畢,正用柔軟的毛巾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動作間,那身淺粉色的睡衣已經套上了一半。
「好看嗎?」
燼安系好最後一顆紐扣,轉過身來,他抬眼看向燼叄,語氣自然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