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也大亮。
空氣中仍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院子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偶爾滴落，在地面砸出一個個小小水坑。
葉五一背著竹簍，手裡攥著柴刀，正要往虛無山的方向去。
剛走到那棵百年老槐樹下，他就被幾個人攔住了去路。
」喲，這不是咱們村的'大孝子'嗎？」尖酸刻薄的聲音十分刺耳。
原來是趙小翠的母親王氏叉著腰站在路中央，身後站著幾個本家的嬸子，都是平日裡最愛嚼舌根的，此刻個個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
葉五一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左邁步，想從旁邊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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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哪兒走？」一個身影閃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村裡的閒漢劉三，平日裡遊手好閒，最喜歡跟著王氏後面拍馬屁。此刻他抱著胳膊，一臉幸災樂禍：」葉五一，王嬸子有話跟你說，你跑什麼？」
」我沒跑。」葉五一聲音平靜，」我爺爺還等著用藥。」
」用藥？」王氏嗤笑一聲，」你那病癆鬼爺爺，喝再多藥也是浪費銀錢！不如早點蹬腿，省得拖累你！」
葉五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王氏被他這一眼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隨即又覺得丟了面子，嗓門更大了：」怎麼？我說錯了？你們爺孫倆，一個老不死，一個小窮鬼，活該窮一輩子！」
」娘！」一個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道。
葉五一的身子僵住了。
趙小翠從人群後走出來，穿著一身嶄新的桃紅碎花布衣裳，料子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子綰著，臉上還擦了淡淡的脂粉。
但最讓葉五一心驚的，是她臉上的表情。
冷漠。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漠，像是看一個陌生人，甚至……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垃圾。
」小翠？」葉五一愣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別叫我小翠！」趙小翠後退一步，眉頭緊蹙，像是怕沾染什麼晦氣。她掏出一塊繡著鴛鴦的帕子，在鼻子前扇了扇，」葉五一，你身上什麼味兒？臭死了！」
葉五一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他天沒亮就起來照料爺爺，還沒來得及洗漱，衣服上沾著灶灰、草屑，還有昨夜煎藥留下的苦澀氣息。臉上不禁有些發燙。
」我今天來，是退婚的。」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葉五一耳邊炸響。
退婚？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連周圍的竊竊私語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和趙小翠的婚約，是十年前定下的。
那時候兩家都窮，趙小翠的父親趙大柱在山上砍柴時摔斷了腿，傷口感染，高燒不退，眼看就要不行了。是葉老頭上山采了三天的藥，不眠不休地照料，才從鬼門關把他拉回來。
趙家感恩，便定下了這門親事，還請了村裡的老學究寫了婚書，按了手印。
當時趙小翠才四歲，葉五一六歲。農村裡的娃娃親，本就是個約定，為的是報救命之恩，倒也不急著完婚。
這些年，葉五一雖然窮，但一直把趙小翠當未來媳婦看待。
」為什麼？」半晌，葉五一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為什麼？」趙小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肚子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葉五一，你看看你自己！一身補丁，連飯都吃不飽，還想娶我？」
她上前一步，幾乎是指著葉五一的鼻子：」我娘說得對，我不想守活寡！不想嫁給一個窮鬼！不想以後生個娃，連米湯都喝不上！」
」就是！」王氏插嘴，滿臉嫌棄地上下打量著葉五一，」我們家小翠可是要嫁到鎮上去的！王財主家已經派人來提親了，十兩銀子聘禮！十兩！你們家拿得出嗎？怕是連一兩碎銀都掏不出來吧？」
」王財主？」葉五一喃喃重複。那是鎮上有名的富戶，五十多歲了，已經死了兩任老婆。
」對！王老爺！」趙小翠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得意的光芒，」他雖然年紀大些，但人家有錢！家裡有田有地有鋪子，我嫁過去就是少奶奶，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哪像跟著你，天天吃糠咽菜，連件新衣裳都買不起！」
周圍響起一陣竊笑聲，像是冷水潑在熱油上，炸開了鍋。
葉五一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
」識相點，」王氏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啪」地一聲拍在葉五一手裡，」這是退婚書，按個手印，咱們兩清。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小翠過她的獨木橋，互不相干！」
葉五一低頭看著那張紙。
各不相干。
葉五一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那些溫柔，那些承諾，那些含羞帶怯的眼神，在十兩銀子的聘禮面前，輕飄飄得如同塵埃。
」好。」
葉五一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所有的震驚、痛苦、憤怒都已經沉澱下去，只剩下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他接過王氏遞來的毛筆，蘸了蘸墨，在退婚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然後，他按下自己的手印。
鮮紅的指印落在紙上，像是一滴血淚。
」今日你瞧不起我，」葉五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將退婚書緩緩舉起，當著所有人的面，」嘶啦」一聲，撕成兩半。
紙片雪花般飄落，落在他沾滿泥土的草鞋邊。
」來日我讓你高攀不起。」
短暫的寂靜。
」哈哈哈！」趙小翠第一個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她指著葉五一，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就你？還讓我高攀不起？葉五一，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山裡的野狼啃傻了？」
」就是，吹牛也不打草稿！」劉三跟著起鬨，引來一片鬨笑。
葉五一轉身，走向虛無山的方向。腳步沉穩，背脊挺直，像是一桿標槍。
晨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嘆息。他抬頭看了看天，雨後的天空湛藍如洗，幾朵白雲悠悠飄過。
他想起了爺爺說過的話：」五一，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這口氣，不能散。」
他堅定地向前邁步。
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