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快一年沒敢和這個優秀耀眼的少年說過話了。
因為心虛。
對蘇雲落的心虛，也對曾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心虛。
如今同在一個教室，她天天能見到他，看著他依然穩坐神壇，依然優秀，聽著老師同學把他「謝神」的名字掛在嘴邊。
她對他清俊的側臉瞧了一會，那點隱蔽的少女心事，到底還是又一次蠢蠢欲動地探出了頭。
她還是想看看，他現在對她會是個什麼態度，會不會還因為她曾經那點小動作瞧不起她。
於是她用一種小心的語氣問道：「謝神……可以借你的數學試卷看下嗎？」
謝琛抬眼。
他早聽到了這個女生跟蘇雲落的對話。
這是蘇雲落在這個班裡唯一說過話的女生。
雖然她向他「告過密」，但也曾提醒過他，不要因此對想「追」他的那個人有成見。
他抽出數學試卷遞過去，語氣平和地笑笑：「不用客氣。」
楚菡覺得自己一顆心像突然被摁了下加速鍵。
她強作平靜地接過來，說了句謝謝。
晏子辰在楚菡的手裡看了眼蘇雲落的語文卷， 「132分，作文56，厲害！」
他滿眼欽服地看著蘇雲落，「我就說你語文是大神，我這種死活考不到120的，以後真得請教你！」
史然然插口笑道：「二神，你想請教，怎麼不請教更厲害的呢？真正的大神就在你旁邊呀，謝神的語文可是137！」
經過上次的教訓，史然然已經非常努力地在修補她和晏子辰的關係了，更想緩和與謝琛之間那比南極還冷的氣氛——既然他不喜歡她針對晏子辰，沒關係，她繼續精準打擊他的老對手蘇雲落就好了嘛，但是對方似乎依然不買帳，無論她再怎麼熱絡，怎麼套近乎，都沒用，就比如現在，人家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雲落也懶得理會她這點夾槍帶棒，心想晏子辰雖幾次說要請教，可語文不比理科，實在沒什麼能指點他的，最多只能建議他多看書，倒是這半個月，她的數理化生從他那兒受益不少，這次進步少不了他的幫忙。
她自有一套恩怨分明的準則，宋老師的恩，日後自會報答，眼前這個男生的幫助，她也要好好謝一下。
她想了一圈感謝的法子，最後決定在晚飯之後，去學校超市買了一大袋的零食，有吃有喝，滿滿當當地拎回教室，把桌斗騰空先放了進去。
她記得班主任那些禁令，也怕被捕風捉影安上些有的沒的苗頭，想等放學後抽個人少的時候再送給晏子辰。
沒想到晏子辰一放學就站起來走了，她怔了怔，忙抽出那一大袋謝禮，一陣風般衝出教室，小跑著追出去。
出了一樓的樓梯口，在一個花壇邊人少的地方，終於追上他。
「晏子辰，等等！」
晏子辰看著她遞過來的那一大兜東西，眼睛睜得圓圓的，話都有些結巴：「這……給我的？」
「是的，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忙。」
「哎呀，……不是說了，互相請教的嘛！」
話雖然這樣說，他當然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忙接過來，抿了抿唇，又撓了撓腦袋：「這怎麼好意思呢……太讓你破費了！」
蘇雲落見他激動的臉都紅了，心想這人也太老實了，笑道：「不用客氣的大神。」
她又一次叫了他大神，她是真心佩服他，也是真心感激。不只因為成績，更因為他的存在打破了她險些被孤立的處境，在這個班裡第一次觸到人與人之間的暖意。
想到此，她望向他，誠懇地笑了笑，語氣越發誠摯：「我說過，投桃報李，我本來就該好好地謝謝你！」
投桃報李。
晏子辰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雖然謝琛已經更正過，這句話講的是人要知恩圖報，不要理解偏了，不是那個意思。可在夜色初降、燈光幽幽的此刻，對著眼前笑顏清麗的女孩，他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悄悄想了一瞬。
然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抿著嘴角笑了笑。
不遠處路過的人，就這樣看到，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面對面地站著，距離很近，然後，彼此朝著對方輕輕笑了一下。
謝琛腳步不停，神色平淡地從兩人身旁走了過去。
男生宿舍里。
沈楠浩和張陽一推門就愣了：「琛哥，今天回來這麼早？在宿舍自習啊？」
謝琛應了一聲，坐在桌前繼續做數學題。
兩人見他似乎很投入，便沒打擾，張陽將書包甩到床上，笑著對宿舍里另一個男生楊旭笑道：「你們說，晏總這貨什麼時候變這么小氣了？剛放學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回來在校門口碰到他，好傢夥，拎著老大一包零食，我問他要瓶脈動，他愣是沒給，連瞅都不讓我瞅一眼！」
楊旭正翹著腿在床上晃悠，聞言笑了一聲：「人那叫小氣嗎？那叫捨不得！要是他自己買的，早送給你們這幫餓狼瓜分了，那可是蘇大美女送他的！」
「真的假的？」
「真的，放學那會兒我在樓下親眼看見了。」
沈楠浩湊過來，壓低聲音笑道：「喂，這些天你們品出來沒有？那位冰美人，蘇大美女，對咱們晏總……可真是不一樣！」
「還用品？早看出來了。」張陽說，「這位蘇大美女一向冷的出名，我有個哥們高一時跟她同班，聽說高一剛開學那會，他們班好幾個男生想追她，結果不到兩個月全撤了——誰敢碰一座冰山啊？沒想到這美女進了高二竟然轉性了。」
「也沒轉性吧，不還是冷嗎？咱們這一片的男生，除了晏子，她還理過誰啊，問題都只找他問，所以我說她對晏子很不一樣。」
「二神對她也不一樣，平時跟咱們說話利索得很，一到蘇美女面前，話沒兩句臉先紅，今天他倆說話時史然然插了句嘴，他愣是沒聽見！」
「史然然也挺冤，好歹也是個美女，就這麼被活生生地無視了！」
「美女跟美女也差著檔次的好吧？蘇美女那臉，那身材，史然然能比？」
「我怎麼覺得史然然身材更好？有一米七。」
楊旭不以為然：「高有什麼用？平板一條，沒發育一樣，哪比得上蘇美女，看著又瘦又薄，其實人只是骨架細，該長肉的地方可一點不含糊，前凸後翹的！」
他說得正起勁，一抬頭，瞧見謝琛忽然扯下眼前的草稿紙搓成一團。
楊旭從床上探出身，笑嘻嘻湊向他：「哎，最有發言權的在這兒！琛哥，倆美女不都坐你後邊麼？你來給個權威鑑定！」
謝琛撩起眼皮看他：「鑑定什麼？」
楊旭對上他視線，愣了一下。
謝琛雖說長得一副高冷相，大部分時間並不高冷，跟大家說說笑笑玩的還挺開心，可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人，像突然加了層冰似的，看得他脊背發毛。
楊旭喉結滾了滾，聲音不自覺地低下去：
「琛哥你……想幹嘛啊？」
謝琛沒接話。就那麼沒什麼表情地看了他幾秒，然後手腕一抬，紙團精準地拋進他張著的嘴裡。
「想堵你的嘴。」
謝琛說完，推開椅子，走進洗漱間。
宿舍里突然安靜。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楊旭慌忙從嘴裡掏出紙團，望向走進洗漱間洗臉的謝琛，一臉的懵逼加無辜。
數學好的人就是不一樣，拋物線投的這麼准。
不過他也沒招惹這位哥啊？
學霸今天怎麼了？
從晚自習回來狀態好像就不太對，氣壓低得能凍死人。
第一次月考後，學校開設了一間長明燈自習室，供年級前八十名的學生每晚去上自習。
說是自習室，不如說是「小灶」室，時不時便有老師過去講些專為學霸們量身定做的拔高題。
不少人私下抱怨這種安排具有歧視性，但能去的一個也沒落下，去不了的也只能怪自己名次不爭氣。
於是每晚八點一過，蘇雲落周圍便像退潮般空了下去，前後左右只剩她一個。
長明燈教室在同一層，與他們班只隔四間教室，晏子辰告訴過她，自己常坐在教室後門附近，如果她有問題，隨時可以去那找他。
蘇雲落答應了。這次月考讓她越發覺得，宋老師說得對，史然然那套歪理也的確有可取之處，「大腿」的確是該抱。
但她其實不常去那裡找晏子辰，只去過兩次，一來白天問題的機會多的是，二來，她也並不怎麼想去那個教室。
但那天晚上，她的確被一道數學題困住了，剛冒出來的一點思路細如蛛絲，怕等到第二天就斷了，於是拎起書去了。
還好，今天長明燈教室沒有老師講題，她在後門敲了敲，又喊了兩聲晏子辰。
以前兩次，她一敲門人就應了，可這次敲了好一會兒都沒動靜，正疑惑時，門開了。
傾瀉而出的光影里，站著的人是謝琛。
蘇雲落怔在原地。
教室里的光線將他身形勾勒的修長又清晰，長長的影子漫過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蘇雲落抬起眼，撞上他的眼睛，不自覺咬了下唇，抱書的手指也悄悄收緊。
「我找晏子辰。」 她說，說完便垂下視線。
如今，他是這間教室的座上賓。
而她，他的手下敗將，被排斥在外。
她有些後悔過來了。
「他沒在。」謝琛說，聲音從她的斜上方落下來，有些低沉。
過了片刻，又對她補充：「可能去洗手間了。」
蘇雲落不再說話。
升入高二這麼久，做了這麼久的前後桌，這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對話到此就該結束了。她將本來攤在手中的書合攏，抱在胸前，轉身要走。
「等等。」
他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
她腳步一頓。
回過頭時，看見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也稍稍調整了個隨意些的站姿，一隻手插進了褲袋裡。
謝琛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太淡，聽起來更像一聲輕微的嘆息：
「你非得找晏子辰嗎？」
蘇雲落一怔，重新抬眼看他。
走廊里的燈光，本來挺亮，此刻卻像是罩了層霧，將他大半神情暈染得有些模糊，連那雙明澈的丹鳳眼也似乎蒙了層她看不懂的意味。
也許是被這模糊的氛圍感染，他問得如此直接甚至直白的一句話，她竟一時好像聽不懂。
這種對視也讓她感覺異樣。
她對著他看了片刻，依舊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時要快。
回到教室，坐下。那道極輕的笑，還有那句問話，仿佛還在耳邊縈繞。
非得找晏子辰嗎？
他是什麼意思？
找晏子辰怎麼了？
不找晏子辰找誰？他嗎？是在暗示他比晏子辰厲害嗎？
但他就是再厲害她也不會找他啊！
她再「落魄」，抱誰的「大腿」都不能抱他的。
那不是對他俯首稱臣？對她過往的背叛嗎？
謝琛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走回教室。
他回到座位。
想起她剛才手裡捧的書。
數學習題冊，最新學到的那一章。
他打開自己的習題冊。
這章前面的題目對她應該不難，能困住她的，只可能是最後兩道大題。
他取過草稿紙，寫下那兩道題的解題步驟，備註上思路。
寫完他點點前排沈楠浩的肩膀:
「耗子，你剛才問我哪道題？」
「就這道。」沈楠浩把書遞過來，「剛我才提了個頭你就開門出去了！」
謝琛接過書，撕下草稿紙遞給他：
「我現在幫你看，你幫我回趟教室吧，把這個給蘇雲落。」
沈楠浩接過紙，愣了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琛面色平淡，視線落在沈楠浩求教的物理題上，語氣很尋常似地強調一遍：
「是的，蘇雲落，她剛才來找我問題。」
沈楠浩恍然地「哦」了一聲，同時與張陽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原來那位冰美人也會找謝神問題啊。
原來她並不是只會找晏子辰。
蘇雲落對著沈楠浩遞送過來的紙條發了好久的呆。
他說是謝琛給她的。
是她「剛才問謝神的題」。
五分鐘過去了，她還沒理清楚狀況。
她什麼時候問他的題？
更關鍵是——他怎麼還知道她想問的是哪一道？
稿紙上整齊列著兩道題的解答，其中一列，還真是剛才困住她的那道題的。
那是一手很利落的字，勁瘦，有力，每個數字，每個符號，筆鋒間都透著冷靜又遊刃有餘的銳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