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假如我是菟絲花> 第14章 不公平就是最大的錯

第14章 不公平就是最大的錯

2026-08-28 11:12:43 作者: 煉冰月
  周五下午跟同學分別後,蘇雲落去了市圖書館上自習,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回家。

  推開家門,奧特曼的音效混著朱沐歡的笑聲撲面而來。奶奶舉著叉子追在後面:「小祖宗,小混蛋!把這塊橙子吃了,喲,瞧你這一嘴!」

  朱沐歡舉著玩具槍對準剛進門的蘇雲落:「怪獸!壞蛋!噠噠噠噠!」

  廚房裡傳來蘇曼炒菜的聲響。

  

  蘇雲落穿過客廳,走回自己房間。

  剛開門她腳步就頓住。

  一周沒回,她的房間又一次面目全非,書桌被推到窗邊,桌子上堆滿了蠟筆和繪本,書柜上三格的東西不翼而飛,換上了一排排小汽車和變形金剛。

  她皺了皺眉,把書包往床上一丟——

  「叮叮咚咚!」被子底下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電子琴音。

  掀開被子,鍵盤上還散著一堆磁力片。

  蘇雲落面無表情地將所有外來物攏作一堆,抱到客廳沙發上:「以後這些東西別放我房間。」

  奶奶看了眼那堆東西,皺眉:「放外面歡歡要弄亂的!你又不常回來,放一下怎麼了?」

  蘇雲落跟奶奶並不親近,語氣平淡地說:「我哪周不回來,您又不是不知道。」

  蘇曼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落落回來了?媽你就收拾一下吧,以後別往她屋裡放了,搬來搬去您也不嫌麻煩。」

  蘇雲落在客廳轉了一圈,沒找到自己柜子里被清出來的東西,直到走到陽台,一個紙箱擱在牆角。

  她蹲下來,裡面果然亂糟糟塞著她小時候的塗鴉本、集郵冊、離開鎮上的時候同學們寫給她的留言本,還有一個北精心包裝的粉色的半透明塑料盒。

  可以看出裡面是個八音盒,有些年份了,彩帶和紙盒早就失光彩也褪了顏色。

  那是她六歲那年的生日禮物。

  那是唯一一次,生日當天有父母陪在身邊一起過。

  蘇雲落蹲在箱子前看了很久。

  她的人生,還真是矛盾。小時候在鎮上,天天盼著回到父母身邊,等真回來了,才發現那段被「放逐」的時光反而是最輕快的。


  那時的她還會真心地笑,有一群追在身後喊她「落落公主」的小夥伴,雖然遠離父母,卻還帶著期望,以為分離只是不得已。

  原來人過得不如意時,連不完美的過去都會自帶柔光,讓她想要回去。

  可是回不去了,沒有人在舊時光里等她,姥姥走了,姥爺搬了,昔日的小夥伴多年不見散落人海,如今不知道都變成了什麼樣。

  她拿起那個八音盒,扔進花盆旁的垃圾桶。

  既然沒人在意,那她也沒有在意的必要了。

  抱起剩下的東西回房間時,奶奶還在沙發旁邊收拾邊嘮叨,蘇雲落經過時淡淡拋下一句:

  「以後別動我房間的東西。」

  奶奶正因她的「找事」不痛快,聞言嘟囔得更響了:「年齡不大講究不少,還你的東西你的房間,等歡歡長大了,全是他的房間!」

  蘇雲落腳步一頓。

  「您說什麼?」

  奶奶直起腰:「我還能說什麼?我說,女孩家早晚要嫁出去的。」

  「嫁出去怎麼了?」

  「嫁出去,這家就跟你沒關係了!」 奶奶轉頭看向孫子,眉眼瞬間軟下來,「歡歡不一樣,他是我們朱家的根。」

  空氣靜了幾秒。

  蘇雲落忽然笑了:「您姓什麼?他姓什麼?」

  奶奶一愣:「我姓黃,他姓朱啊。」

  「是啊,您也知道自己姓黃,他是不是朱家的根,朱家有沒有根,跟你姓黃的有什麼關係?」

  奶奶一下子惱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她指著蘇雲落:「我就知道你這丫頭看不慣我疼歡歡,自從有了歡歡,你就沒給過他好臉色!我們老朱家四代單傳這一個男娃,不疼他疼誰?你小時候大家也沒餓著你凍著你,怎麼長大就成了個白眼狼?」

  「你說誰白眼狼?」

  蘇雲落「哐」地放下手裡的箱子,看著奶奶:「我小時候凍沒凍餓沒餓你能知道?你帶過我一天嗎?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落落!怎麼又跟奶奶吵起來了?」蘇曼匆匆從廚房衝出來拉住女兒,轉頭對婆婆:「媽,什麼單傳不單傳的,您又跟孩子說這些……」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截斷了話音,朱俊清推門進來,迎面撞上一室的對峙,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鬧什麼?」

  朱母正氣的手抖,見了兒子,更有了主心骨:「看看你這閨女!現在成什麼樣了?我好歹是她奶奶,她就敢這麼頂撞我!

  」她又轉向蘇雲落:「我是沒帶過你,可我養了你爸,你不是你爸爸生的?就這樣跟我說話,越大越沒規矩!」

  蘇雲落諷刺地看著她:「我的確沒規矩。因為這個家,從來就沒人教過我什麼是規矩。」

  「落落!」朱俊清沉聲打斷,「你現在的脾氣越來越怪,一張嘴就是刺,平常跟我說話也這樣,對長輩還有沒有半點尊重?立刻跟奶奶道歉!」

  「尊重是相互的。」蘇雲落目光直直看向父親,「你們大人做錯事的時候,有誰跟我道過歉?」

  朱俊清一怔:「我們大人?誰又做錯什麼了?」

  「不公平——」蘇雲落一字一句,清晰地像在宣讀什麼判詞:「就是最大的錯。」

  朱俊清被這話釘在原地,張了張嘴。

  蘇雲落毫不退讓地與父親對視。那雙眼睛太清亮,也太倔強,像一面鏡子,照得朱俊清啞口無言。

  對女兒,他知道自己懷著一份虧欠。

  他是農村一步步考出來的鳳凰男,六十年代末出生的農村男子,哪怕在城市紮根多年,,也抹不去骨子裡那份對男性繼承人的執念,當年蘇曼懷胎時,肺癌晚期的朱父被醫生判斷只剩三個月,卻硬是多撐了半年,只為等一個孫子出世,結果等來的是個孫女。

  老人一周後就含恨走了,昏迷前反覆念叨:

  「可憐我們朱家……四代單傳啊……」

  「往後逢年過節,祖墳上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

  「早知這樣,寧肯不讓你讀大學,也不能讓朱家絕了後……」

  最後攥著朱俊清的手,反覆叮囑他,要麼狠狠心,把剛出生的女嬰或丟或送人,要麼寧可丟了那份工作也得給朱家續上香火。

  「不然九泉之下,列祖列宗都饒不了你這不肖子孫…..」

  為了讓父親走的安心,朱俊清含淚應了那份「遺訓」。

  工作當然不能丟,那是他奮鬥半輩子才端上的鐵飯碗,孩子也沒丟,到底狠不下心,可那份遺憾和愧疚到底橫在那裡,於是蘇雲落未滿月就被送走,對外只說孩子沒成,一出生就夭折了。

  蘇曼沒反對。

  當年兩人相親認識,蘇曼對工作體面又堪稱美男子的朱俊清一見傾心,朱俊清卻對相貌平平的她印象一般,是蘇曼兩年多溫順又體貼的追求才成就了這段婚姻,婚後她依然對他百依百順,自然將他那點遺憾視作自己的遺憾,甚至覺得唯有遂了他那份心愿兩人的婚姻才算圓滿,何況只是把女兒送到鎮上她父母那裡養著。

  許多年裡,夫妻倆小心翼翼謀劃著名二胎,中間蘇曼流產兩次,直到第三次確定是男孩才終於生下朱沐歡。而蘇雲落,就在等待弟弟降生的過程里,在鄉下一等就是十年。

  這十年的虧欠,成了朱俊清面對女兒時挺不直的脊樑,管教的話到了嘴邊,自己做父親的總先矮三分,理不直氣不壯。

  可愧疚這種情感,是有保質期的,女兒既已接回身邊,那份愧疚更是打了折扣,再面對她越來越乖僻的脾氣,殘存的歉意就只剩頭疼與煩躁。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