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載著兩個少年駛遠。
過了好一會兒,袁薇寧才回過神來,激動地搖晃著蘇雲落的胳膊:「啊啊!落落,你看到沒?男神剛才笑起來的樣子簡直在發光!」
蘇雲落想到那位發光體是對手的朋友,試圖對她語重心長:「帥有什麼用?漂亮的外表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
剛開口就被袁薇寧央求著打斷:「天哪落落,不要這麼說男神啊!他那張臉能叫千篇一律嗎?」
旁邊的女生笑道:「要是所有男生都能千篇一律成那樣,我支持量產!」
「就是啊雲落,」另一個聲音接道,「你怎麼知道人家靈魂沒趣?說不定比臉還有趣呢!」
「其實吧……」楚菡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我覺得謝琛也挺帥的。」
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對對對!他第一次來我們班讀戰書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不過論驚艷,還是周敘白吧?」
「那必須是周敘白!」袁薇寧眼睛亮晶晶的,「他往那兒一站就是偶像劇男主!」
一個女生認真地分析:「我覺得是風格不同,周敘白是一眼抓人的帥,謝琛嘛……是高冷學霸的帥,禁慾系的!」
又一個女生笑道:「雖然謝學霸是又冷又拽,但帥哥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諒對不對?」
「沒錯,畢竟人家是真厲害呀!」
「附議!」
蘇雲落沒再說話。
她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些孤軍奮戰的失落。
有些可笑。
大家就這樣輕易地、歡快地倒戈了。
青春男少女的世界,規則似乎簡單得出奇。
仿佛只有她一個,還固執著,像個走錯了路卻不肯回頭的小孩。
那輛黑色的轎車,駛向謝琛和周敘白的老家,梁市西城區的臨河鎮。
謝琛和前座的司機打過招呼,目光掃過車內:「你爸這輛車現在成你專車了?」
「差不多吧,反正平時也是接送我上學。」周敘白問他:「你怎麼搬回學校了?不住你爸那了?」
「他那比學校還熱鬧。」 謝琛說,「一到周末家裡就跟茶館一樣。」
「正常。」周敘白一副他很懂的樣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燒的就是人情世故。」
他話鋒一轉,笑著看向謝琛:「剛才我可都看見了,有人憋著勁要你難看呢,謝大學霸,以後還敢發揮失常嗎?」
「那就正常發揮。」 謝琛語氣淡淡地說。
「現在這樣說了?」 周敘白嘖了一聲,「中考的時候怎麼回事?」
「都說了,那次是發揮失常。」
「行了吧你!在我面前還裝!」
周敘白擺明不信他這話。
不過過了一會,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理解你。」
謝琛回他一個謝謝理解的眼神。
周敘白靠回座椅,靜了片刻,忽然說:「齊寧是真厲害。」
他語氣帶著嘆服:「我以前雖然相信他的實力,但也真沒想到他能考全市第一。」
「他的確有實力。」謝琛說。
周敘白瞥他一眼:「你這算不算拐著彎夸自己?畢竟要不是控分,你倆差不多吧?」
謝琛這次也沒否認,只是淡淡道:「但我是真心佩服他。」
「我也服。」
謝琛掃他一眼:「你那佩服不純。」
周敘白一怔:「怎麼不純了?」
「摻了東西。」
「什麼?」
「醋。」
周敘白瞬間別開視線,又很快地轉回來,一胳膊頂向他胸口:「滾蛋!我醋你個頭!」
謝琛抬手,笑著擋開。看著周敘白耳根那點沒藏住的紅,心想這傢伙也就在這件事上會露點怯。
除此之外,他從小到大都瀟灑得像陣風,驕傲卻不緊繃,有爭鋒的實力,沒爭鋒的執念,從小受到的教育核心只有一條,快樂就好。所以他朋友遍地,活得敞亮,和三教九流都處得來。
他不像他。
謝琛想起自己。
他從小被灌輸的信念也只有一條,必須贏。
謝琛的母親陳漪,雖然只是鎮中學一名英語老師,卻是那種卯足了勁要在身邊所有人里當贏家的女人,不但一路將丈夫從鎮醫院的科室主任「鞭策」進衛生局,對唯一的兒子更是從小耳提面命:
「要刻苦,要努力,要在人群里最拔尖。」
「見人要主動問好,實力要拔高,姿態要放低,有禮有節有風度……」
「不許結交亂七八糟的朋友……」
「成績再好,也得讓人覺得你踏實、謙遜,不輕浮,明白嗎琛琛?」
少年謝琛聽著,言簡意賅地總結:「明白,就是您負責風光,我負責裝乖。」
陳漪被噎得伸手想戳他腦門,謝琛卻已經很如她願地乖乖去「拔高實力」,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數學之美》。
不過有一點,少年謝琛和母親倒是共識明確:要贏,要站在最高處。
年少輕狂時,誰不想獨占鰲頭?所以謝琛也曾認認真真地,把母親推到他面前的每個對手都當作必須跨越的山峰,享受那種一覽眾山小的快意。
而且大部分時候,他都做到了。
想到這裡,謝琛唇畔浮起一抹自嘲。
他側身,目光投向車窗外流逝的街景,想起新近的那位「對手」。
其實數學考試結束前,他就把她從對手的名單里劃掉了。
考數學時她全程微蹙的眉頭,到物理壓軸題時藏不住的慌亂,考場上的細節早讓他盡收眼底,每場考完,他都能在心裡對她這門課有個大致的判斷:語文是亮點,數學是短板,政史地和化學水平相差不大,物理還得加把勁,那場由她挑起的較量,沒出考場勝負在他心裡已經毫無懸念。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那個態度,比就比了,不過一場尋常的成績較量而已。
直到那天。
她唱完越劇,走下講台。
教室里驚嘆聲四起,所有人都沉浸在她聲音的餘韻里,唯有他注意到,那個女孩,她是少見地,低著頭走下去的。
那片刻的垂眸,像只受了傷又不願示人的小獸,悄悄地舔了下傷口。
那一瞬,謝琛握在掌心的筆在桌面上頓了片刻,腦子裡掠過與下戰書那天相同的一個念頭。
勝之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