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史上僅有的五個魔法使,據說都是從根源竊取了一個神秘,或者實現出了通往根源的方法後又回來的人。
所謂魔法就是現代科技與魔術均無法實現的奇蹟,絕對的幻想。
在遠古的神代,據說根源距離萬物還更近,世間還存在更多的神秘。
那時的魔術與魔法幾乎無異,魔術師也並不在乎接觸根源這件事。
但隨著時代發展,人類能做到的事情越多,魔法也就越少。
而從神代逝去,世間的神秘法則被「無之否定」的第一魔法重塑之後,就只剩下了五種魔法。
這些魔法並非一種術式。
而是一種與人類認為的常理截然不同的法則或概念,表現出的能力也不過是這種法則在現實宇宙的細微體現。
這五個人,據說都是到達了根源的門前,卻沒有深入,而是竊取了一個神秘後就回來了的人。
有一部分魔術師很鄙視魔法使,認為他們是背叛了魔道追求的膽小鬼。
但魔法的力量是實打實的。
除了維持世界安定的抑止力會找他們麻煩,讓他們不准破壞「脆弱」的世界法則外,這些魔法使確實都有創造奇蹟的能力。
但羅真……他感覺不是魔法使?
這樣的他,是怎麼去到根源的?
又怎麼保護著自己的精神不崩潰?甚至據說還度過了很久很久……
「……咦?」
貞德正閉著眼睛思索呢,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
然後突然,在察覺到異常的那一瞬間,她就愕然了。
貞德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自己沒有了眼睛。
她試圖感知周圍。
卻發現自己失去了能與外界交互的手腳,乃至整個身體、五官。
貞德感受到自己不復存在,被浸沒到了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漆黑中。
(為什麼?!——這是敵人的襲擊?某種剝奪感官的魔術?!)
但自己即便沒有了裁定者Ruler靈基的EX級對魔力,作為Saber的自己依然有著A級的級別,現代的大多數魔術肯定都是對自己無效的。
但貞德此刻卻失去了一切感官。
自己目不能視——卻能看到永恆亘古的黑暗,無法視而不見。
自己耳不能聞——卻必須時刻聽著億萬雜聲,永不止息的宇宙誕生與湮滅的尖嘯。
自己甚至沒有能用來呼喊的嘴和舌頭,連放棄思考這件事本身都不被允許。
……這甚至,不是一種折磨?不是一種懲罰?
但自己明明如此痛苦……甚至都沒有承受痛苦的意義?
如果只是火刑的話,自己能夠接受。
如果只是背叛的話,自己能夠理解。
因為自己理解人的不完美,也願意去相信自己的努力能讓祖國的人民變得好一點點,能夠朝著更美好的世界邁進一點點。
哪怕自己最終是失敗的,即便到後世也沒有平反。
自己會作為一個騙子……乃至於是極個別無良劇作家所描繪的瘋子、娼婦形象,流傳後世。
但只要自己無愧於自己的人生,自己就終能接受……
(——但我沒想像過這樣的!這虛無的意義在哪裡?!為什麼我要在這虛無里擁有意義?!)
貞德在主觀上,感覺自己已經度過了幾年、幾十年的虛無。
但自己所受到的痛苦甚至沒有意義,連哭喊也只能在自己的意識里進行。
不會有任何變化,連折磨本身都不存在。
那既然不存在折磨,就更不可能存在解脫和救贖。
這裡沒有主,沒有信仰,沒有人民。
沒有自己能夠相信的,應該相信的,可以去保護的一切。
那自己現在擁有的這一切虛妄,如今作為『讓娜·達爾克』這個少女的自我認知……不就成了唯一格格不入的東西?
那唯一能稱得上是救贖的救贖,豈不是只有放棄這一切?
……自己應該閉上眼睛。
放棄思考,擁抱這嘈雜黑暗的瘋狂——
「早上好,該起床了。」
「……誒?」
伴隨一陣仿佛從黏膩瀝青中被拽出來的灼燒感與解脫感,貞德終於聽到了正常的話語。
充斥大腦的誕生與毀滅的尖嘯結束了,眼前那亘古的黑暗也被點亮了。
自己的意識終於能夠回歸……回歸到和矮小的自我認知相互匹配的,同樣矮小的「人類」身軀中。
貞德看到的、和聽到的,是遮陽簾外照進來的朦朧日光,以及晨間清脆的鳥鳴。
夜晚過去了。
貞德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眨眼間度過了一夜。
然後,她的御主,羅真就在床邊。
他向自己問好,平靜的眸中倒映著自己那可能無比狼狽的臉。
然後貞德能看到,他微微皺起眉頭,隨後便釋然:
「做夢了吧。從者契約連通的認知夢,你看到我的過去了。」
「……那都是,真的?」
貞德像是第一次牙牙學語的嬰兒,十分生疏地蠕動著喉嚨,聲音乾澀而失調。
她現在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剛才感受到的,那像是無底落穴似的絕望,都是和自己的御主共感到的。
那是他的感受,他真實經歷和體驗過的……僅僅一瞬的切片。
貞德的身體還麻木著,沒有能起身的力氣。
但她還是迫不及待的想問,喉頭哽咽著:
「御主……你在那裡,度過了多久?……又怎麼能夠,不瘋……」
「我沒說過我沒瘋。」羅真平靜回答。
他把給貞德帶來的換洗衣物放在床頭柜上,都是橙子的替換衣物。
幸好貞德的身材足夠好,應該能兜住橙子的衣服。
否則有珠是絕對不會借衣服給她的。
羅真家的大魔女占有欲超級強,絕對不會把屬於自己的東西隨便借給外人。
羅真接著說:「我瘋了無數次。但那地方甚至不在乎你瘋不瘋,你再怎麼崩潰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然後總有一天,自己偽裝的瘋狂會到達盡頭,你只能放棄假裝自己瘋了。接著只能繼續品味那個永恆,認識到自己沒法看到任何色彩、沒法接觸到任何東西的事實。然後隨你怎麼思考,怎麼妄想下一次該怎麼瘋,但你就是逃不掉。」
啊啊……貞德能聽到自己的哽咽,能感受到無法控制留下的熱淚。
她甚至為此感到狂喜:自己竟然能夠因恐懼而哭泣,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在那個漆黑的孔洞裡……連現在人類賦予的『根源』這個名字都沒意義,只是虛無的『』里。
就連哭泣這個功能都不被允許,人類的物理感官早就消失了。
能夠消失,能夠放棄自我,在那種狀況下絕對是一種獎勵。
所以貞德在慶幸著。
慶幸自己還能回來,還能像現在這樣丟人的哽咽。
同時,她又忍不住好奇。
能夠運轉的大腦是這麼幸運,迫不及待的思考更多問題:
「那,御主……你是怎麼,確立自我的?……現在的你,是後來,才穩固的自我意識?」
「啊那倒不是。」他隨意回答:「我就是我,現在的我就是被根源關了億萬斯年的我,我自信這個自我認知沒出問題。」
羅真遞給貞德兩張紙巾,看著她哭腫的眼睛:
「『——我是羅真。』」
「即便其他所有記憶和概念都被消磨到支離破碎了,但只要還默念著這句話,那我就是我。……畢竟哪怕我假裝自己瘋了,我也還是忘不掉自己是誰,那就只能記住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