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層,辦公室內。
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卡隆能贏。
或者說,在親眼目睹那種任憑使出多少手段,都不能阻擋分毫,將面前攔路的敵人盡數碾碎打垮的對手後,很少有人能做到不失去戰意。
卡隆尚在的時候,這些人恐懼於他的問責,還不敢顯露出退意。卡隆一走,大大小小的幹部們便各自作鳥獸散,從辦公室找各種理由離開,再爭先恐後地向著第五層的撤離通道逃去。
一群蠢貨……難道覺得這樣逃得出去嗎?
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恐怕,他們的那些個逃生通道,現如今早就被對方的人手給堵死。離開固若金湯的堡壘逃向地表,無異於自投羅網。
眼鏡男端著菸斗吞雲吐霧著,通過菸草麻痹著的神經,好叫自己冷靜下來,冷靜分析。
這名骷髏幫的二把手,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儒雅風範。儘管仍在佯裝鎮定地思考,但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和凌亂的頭髮,卻暴露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的事實。
他並非戰鬥人員。
雖說同樣是職業者,他的綜合等級卻不算高。能爬到骷髏幫二把手的位置,完全是靠著有點小聰明,給卡隆他們出謀劃策,充當一個謀士。
他很清楚,自己的這點小聰明,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以往遇到戰鬥方面的事,他都會放心交給安德庫,就算安德庫擺不平,只要卡隆出手,一切都會順利解決。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想的。
但這次似乎有所不同。
卡隆久久未歸,他內心的焦躁也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劇烈。
萬一卡隆輸了……
……不,不可能!
卡隆是他見過最強的人之一,除了大老闆和那些素未謀面的席位騎士,他想不到還有誰能打敗他。
而且他說過,他會贏。所以自己只需要坐在這裡等待就好。
但,萬一……
萬一那個最壞的結果真的發生了……
捏著菸斗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眼鏡男的另一隻手下意識摸向了腰間匕首,抬起頭,看向一旁的椅子上,那被繩索死死捆住,瑟瑟發抖著的幼小身影。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糟糕的情況,那就用這個小鬼……
「轟隆——」
門板被連著框架一起狠狠撞飛出去,砸翻了正對著門的辦公桌,登時便碎了一地。狂風吹起眼鏡男的頭髮,他錯愕地抬起頭,看向門口,一個黑髮青年正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環視著房間裡的景象。
黑髮金眼的傢伙……是那個報告裡的入侵者!
「站住!不許再往前走了!」
眼鏡男立馬抓起了手邊的孩子,將他舉到自己面前,用刀子抵住孩童的咽喉,色厲內荏地吼道。
聽到聲音,霍倫斯才注意到這邊。轉過頭,看清眼鏡男手裡抓著的孩子的時候,他皺了皺眉頭,腳步停了下來。
——有效!
眼鏡男心中一喜,他最怕的就是對方是個純粹的瘋子,單純奔著報仇或者摧毀他們而來,不顧別人死活。而如果是來救人的,就有談判的餘地。
心中稍安,見霍倫斯把身體轉過來,他又忙不迭把刀子抵得更緊了些。
「別動!你不要這小子的命……」
「噗嚓——」
話音未落,一聲利刃刺穿硬物的聲音便陡然響起。
眼鏡男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的看著霍倫斯。青年緩緩將甩到身前的手收回,在眼鏡男的額頭上,那把慈悲短刃正直挺挺地插在上面,刀身盡數沒入其中。
他怎麼不怕……
思緒戛然而止,被抽走了全部力氣的身體,雙手無力垂下,頹然跪倒在地。
【擊殺「狡詐者」斯巴爾,獲得通用經驗:700點】
「很遺憾,飛刀技巧可是每個《黃昏輓歌》資深玩家的必修課。」霍倫斯心中默想。
說實在的,霍倫斯總是搞不懂這些在實力差距懸殊的對手面前劫持人質,還要叫囂的傢伙。
倘若對方抬手比他動手更快,那他挾持人質還有什麼用呢?
「不過一般好像也做不到差距這麼懸殊就是了……」
被抓在手中,恐懼到眼角滲出淚花的孩子,只感到臉上傳來一陣溫熱感,抵在脖子上的刀子突然鬆開,疑惑地睜開了雙眼,剛想扭頭去看,便對上了青年那金色的眼眸。
「小孩子別什麼都看,當心晚上做噩夢。」
如是說著,注意到飛濺到男孩臉上的血,霍倫斯下意識想抬手去擦,隨後又頓住,有點擔心自己不小心弄傷他。
恰巧此時,從身後傳來了賈維斯那一如既往平淡的聲音。
「斯巴爾,骷髏幫二號頭目,負責其幫派內部的物流、資金及人員管理……如果能活捉的話,對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很有幫助。」
「他都挾持人質了,總不能看著他傷人吧。」霍倫斯說著,側過身子,讓賈維斯看到被他身形遮擋住的孩子。
「嗯,說的也是。」
聞言,賈維斯點點頭,走上前來,代替霍倫斯蹲下身,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樸素的麻布手帕,認真、一絲不苟地替那孩子拭去臉上沾染的鮮血。
「這裡還關押著其他孩子。」看著賈維斯的樣子,霍倫斯忽然開口道:「在第五層的南邊牢房裡。」
「那邊的救援行動已經完成了。」賈維斯平靜地說:「骷髏幫有參與人口買賣的活動,還會使用孩童來運輸違禁品。城衛隊在行動前便做好了相應的行動預案。地下暗牢中共計85名遭受違法監禁的婦女兒童,已被全部救出……」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懵懂的男孩,又補充了一句:「現在是86名。」
「……是嗎,真可靠啊。」霍倫斯不由得發出由衷地感慨,「辛苦你們了。」
「分內之事而已……倒是您,霍倫斯閣下。」
賈維斯站起身來,看向了一旁面露疑惑的霍倫斯,上下打量著他。
「您的狀態沒有問題嗎?」
——我?
我能有什麼問題……
霍倫斯下意識一愣,眨了眨眼,剛想開口說點什麼,賈維斯的話語便將他想說的話堵了回去。
「在這次行動中,城衛隊所看到的骷髏幫成員大多非死即殘。少數幾個還具備反抗能力的,也大多被嚇破了膽。
「從第一層到第四層,無一例外。直到目前為止,城衛隊面對的最具威脅的對手,是從密道里慌忙逃竄的骷髏幫潰敵。換句話說,您一個人清理掉了近乎整個骷髏幫據點內的全部敵人。」
「……不好嗎?」
「從減少損失、提高效率的角度,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很高效且安全的方法。」賈維斯說著,抬起了頭,看著面前青年的雙眼。
「但據我所知,在此之前,您剛剛與一支巨魔的精銳部隊起了正面衝突,此後將難民送回梅倫港,又馬不停蹄地來對付骷髏幫。」
那張始終帶著些疲憊之色,總是頂著淡淡黑眼圈,對一切似乎都雲淡風輕的態度的中年人的臉上,頭回出現了類似那種不苟言笑的長輩的認真表情。
「您的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
霍倫斯張了張嘴,他想說自己沒事。但又忽然想起自己近來的情緒上的異常。
……真的沒問題嗎?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作為經常要連續工作很久的人,我可以給您一個建議。」看著霍倫斯沉默的樣子,賈維斯搖了搖頭,認真道:「把握好自身的狀態,同樣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有的時候,您可能需要稍稍停下腳步。」
「……那可能做不到啊。」
霍倫斯搖了搖頭,他有不能停下的理由。
風車鎮等待救援的人們、阿斯拉特的陰謀、梅倫港的覆滅、邪神傾覆世界的野望……
那些近在眉睫的威脅,註定到來的危機,無不催促著他腳步匆匆地前進。
「是嗎。」看著霍倫斯的樣子,賈維斯點了點頭。
說到底,他跟霍倫斯並不算熟悉,確實不好太過干涉他的決定。
不過……
「那麼,至少收下這個吧。」
賈維斯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枚海藍色的寶石吊墜。
「這是……?」
霍倫斯有些疑惑的從對方手中接過,低頭看去,吊墜的信息便浮現在眼前。
【安魂護符】
【品質:優良(綠)】
【類型:護身符】
【效果:使佩戴者的意志豁免獲得4點器械加值。】
【描述:注視著海天交界的地方,看太陽緩緩升起,不知怎的,便會毫無理由地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
「歐泊洛斯是個好地方。我愛人以前很喜歡那邊的海藍寶石,說是有能讓人安神、緩解疲勞的效果。」
賈維斯說著,那雙仿佛永遠飽蘸著疲憊的眼裡,竟是生出了幾分懷念:「每次從那邊來的商隊一到,她再忙也會抽空去那邊挑選護身符,但她自己從來不戴,都送給我。
「有時一年一件,有時是半年……分明是個男人,家裡的首飾盒子卻比許多人的太太還多。」
「您的愛人……」
「蒙【勤勉】恩准,她已去往慈悲女士的庭院,享受恆久的安閒。」賈維斯坦然一笑,臉上沒有悲傷,徒留追憶與釋然:「再過些日子,我會帶女兒去墓園看望她。」
「至於這件護符。」他抬頭,看著霍倫斯那張年輕的面龐,他再次開口:「我覺得,您現在可能比我更需要它。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倚老賣老……但我覺得,年輕人適當地也要放鬆一下才行。
「再堅韌的弓弦,繃得太緊,也遲早會斷掉的。」
「……謝謝。」
霍倫斯沉默片刻後,低聲道謝,將那枚吊墜珍重地收好。賈維斯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裡,似乎是從他的反應中讀出了什麼,他搖了搖頭,不再在這件事上多言。
「那麼,接下來的收尾工作就交給城衛隊,霍倫斯閣下您……」
「不,我還有一樣東西要拿。」
霍倫斯開口,轉頭看向了一旁,那剛才飛出去的門板撞翻的實木桌子。走上前去,在賈維斯略帶不解地注視下,從那已經近乎散架的桌子裡,霍倫斯很快便翻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一枚金屬材質,刻著繁複花紋的勳章。
「這是……」賈維斯走上前來,仔細端詳著那一枚勳章。多年以來的廣博見地,讓他一下便認出,這是一件魔導道具。
「是仿照學院的徽章製造的嗎……」他摸著下巴,自言自語地思考著。
霍倫斯本想說話,但緊接著,手中的勳章便突然一陣顫動。卻見其上的花紋迅速亮起,隨後,自那勳章的表面,逐漸飄起幾個簡短的詞彙。
看清那些詞彙之後,賈維斯面色陡然嚴肅起來。而霍倫斯則對此仿佛早有預料。
「還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本來只是打算碰碰運氣的,沒想到居然正巧碰上這種事。
在那勳章之上所浮現出的文字,含義非常簡單。
「騎士團主力離開後,發動暴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