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露的慘叫聲消失在密林里的數個小時後。
一道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到訪了【鬧鬼藏贓處】所在的海岸洞窟。
佇立在那洞口前,黑袍人並沒有急於深入調查,而是俯下身來,抓了一把洞口處的沙子,看著它從指縫間緩緩滲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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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吹來,點點蒼藍色的光點隨著傾斜的沙粒飄飛而出。僅是注視著,黑袍人便能從中感受到那能將人帶往寧靜的力量。
「雖說感知到了那隻骷髏被幹掉,在過來之前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看著那飄飛的蒼藍色光點,黑袍人低聲自語:「但真沒想到,居然是【慈悲】的信者做的嗎……」
這麼一說,那個白頭髮的,好像是叫什麼……「滿身灰塵」的臭屁小鬼,好像有提到過:
最近在這一帶,確實有一個疑似是【慈悲】的誓約聖武士的傢伙在附近遊蕩……
「麻煩了啊……」
先看一下情況吧。
黑袍人站起身,朝著洞窟的深處走去。
……
果不其然,哲人石消失不見了。
非但如此,對方還做得很是隱秘。儘管留下了激戰的痕跡,洞窟內外卻找不到多少有用的線索。
這是個在反追蹤方面十分嫻熟的老手。
看著地上那堆散落的枯骨,凝視著那空蕩蕩的胸腔,黑袍人沉默片刻後,忽然冷笑一聲。
「呵……」
可惜,太天真了。
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自己施加在哲人石上的三種追蹤魔法都已經失去了功用。
但他還留有最後的一手!
「如果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是無論相隔多遠,都能將兩樣事物勾連在一起的話……」
那種存在的名字,一定是……
【命運】。
「包羅萬物的無形之網,牽引眾魂靈的灰之暴君……」
游離於十四正神之外,僅是知曉其存在便足以觸犯教廷的禁忌,令所有知情者都三緘其口的,那潛藏於已知世界之外的偉大存在。
其於冥冥之中掌握並影響著所有生靈的軌跡。上至傳奇英雄,下至無名小卒……無人能逃脫那看似纖弱而一觸即斷的絲線所構成的羅網。
地上的所有生靈,皆是被【命運】所束縛的囚徒。
「我懇請您的幫助,為我尋覓那命中注定之物……」
引燃香薰,燭火搖曳。黑袍人跪坐在畫好的法陣中央,口中念念有詞:
「——撥動那無形之線,為迷途的旅人指明前路!」
身下的法陣大放光華,那晦暗的灰光映照出灰袍人勢在必得的笑容。
早在將那假哲人石煉製出來之時,他就通過儀式,將其與自己的命運相連,從而錨定了自己晉升為血魔的命運。
即便那聖武士技術再精湛,能解除再多類型的法術,也絕無可能修改【命運】的安排。
肉體凡胎,如何與宿命相抗衡!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凝滯。
法陣釋放出的灰光在一開始的強盛過後,很快便變得斷斷續續,仿佛壞掉的燈泡一般,最終又歸於沉寂。
「這,這怎麼可能呢……」
他錯愕不已,喃喃自語著,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能干涉【命運】的安排?
……不,不對。
「一定是代價不夠……是了,定是如此!」黑袍人自言自語,語氣逐漸從懷疑趨於篤定。
凡人雖說無法違抗命運,但只要掌握了方法,依舊可以對命運系的儀式造成一定的阻撓作用。
而這種時候,就需要向【命運】獻上祭品。
尋常的財寶與金銀乃至奇物,對【命運】而言毫無用途。祂所索要的,是凡人在命運達到終點後,留存在世上最後的證明。
屍食教從不缺少這種東西。黑袍人打開隨身攜帶的次元袋,將其中儲存的「祭品」盡數抖落出來。
裝著妻子相片的吊墜,沾染愛人鮮血的手帕,見證再無法完成的諾言的花束……
一件件死者生前的證明如泥沙般被抖落出來,而黑袍人看都不看一眼,權當那只是一些一文不值的垃圾。
「存世的證明盡皆歸屬於您!且為我打開通往宿命的前路!」
「嗡——」
法陣再度亮起,光華較之之前更為耀眼。這一次,足足持續了半分鐘左右,灰光才再度斷斷續續地閃爍,並最後熄滅。
「呼哧……呼哧……」
黑袍人重重地喘息著,發出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音,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看到了!
他已經看到了!
雖然被層層疊疊的灰色羅網所遮擋,但他確實已然窺見,那一抹深紅色的光芒,正在被一隻蒼白的手所託舉。
對方是個高手。黑袍人心想。
就算他已經將身上所有的祭品都已經用光,也只能從命運的縫隙中得窺一瞥。對方對於命運觀測的屏蔽,已經強到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甚至懷疑,那聖武士是否也精通【命運】之道,能夠藉助羅網的力量來屏蔽他的觀測。
剛才那密密麻麻的命運羅網,簡直像是在有意阻止他去窺探一樣……
顯然就是對方留下的手筆!
但很可惜,還是他技高一籌!
他已經抓到了那傢伙的尾巴,只要再加把勁,就能一口氣追蹤到他的哲人石。
但,他的祭品都已經用完了……
黑袍人猶豫起來。他不是沒有祭品儲備,實在是來得倉促,又沒料到有動用了隨身這麼多祭品還沒法徹底定位的對手。
倘若現在回去,以對方表現出來的水平,很快就會發現他剛才營造的破綻。
等到他拿到足夠的祭品,恐怕對方也早就將漏洞補全。到那時,就前功盡棄了。
那麼,就只剩下了一種選擇。
黑袍人看著自己的左手,遲疑許久,終於還是一咬牙,從懷中抽出儀祭匕首。
他並不想這麼做,作為獻給命運的祭品而被斬斷的肢體,即便晉升之後也很難恢復。
但,那塊假哲人石對他而言,實在太重要了。
之後很難再有機會積攢上千人分量的靈魂,他等不起那可能根本無法得到的第二枚。
他必須奪回那顆假哲人石,如此,才能晉升為【血魔】,獲得永恆的生命。
於是,他心一橫,猛地揮刀,斬斷了自己的左手,又將其高高舉起。
「以我之血肉,我之腕臂,敬獻命運!」他再度高喊,面容猙獰:「無形而無邊的灰之羅網!為我揭開命運的帷幕!」
「指引,我之前路!!!」
灰光再次盛放,而這一次,那灰色的光芒不再斷斷續續。
黑袍人瞪大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景象。
看見了,看見了!
那重重密布的羅網,一層層地於他面前剝落,將假哲人石所在之地愈發清晰地展現於他的眼前。
——該死的小偷,終於讓我抓住你了!看我……
突然間,黑袍人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鴨子一般,在看清手拿假哲人石的那道身影后,他的思緒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發自骨髓深處而來的恐懼。
「咔嚓——」
隨身攜帶著的,足有數十道用於遮掩氣息、防護異常等用途的護身符,在撥開羅網後,便如爆豆般一枚枚爆裂開來,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然而黑袍人此時卻完全沒有餘力去感到肉疼。
每一寸血肉,每一塊骨骼,都在尖叫著恐懼。那滋味,簡直宛如……
覲見,死亡本身。
渾身僵硬的黑袍人,看見那佇立於長河邊緣,靜靜地望著那片蒼藍花海的身影,那偉大的存在察覺到他的目光,便朝此方投來一瞥。
「……離開,殺親食子以延續無謂生命之人。」祂說著,如同枯葉掃過新芽般的冷淡聲音里,所飽蘸著的,是失望的音色:
「這裡沒有棺槨為你而留。」
黑袍人只覺得臉上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淌而過,直至那苦鹹的滋味淌入口中,他才恍然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然淚流滿面。
就像是被母親所遺棄的孩子,本能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卻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祂卻已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看他。
於是,便有風捲起花瓣,於他眼前構作一堵蒼藍色的牆壁。待到花瓣散盡,再度出現在眼前的,便是溶洞中那起起落落的潮水,與潔白無垠的沙灘。
黑袍人怔怔地站在原地許久,隨後,突然地暴怒起來。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難道那傢伙就絲毫不動心嗎?
難道那個混帳對永生完全不感興趣嗎?
這世上真有對能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的至寶毫無留戀,將它直接捨棄的人嗎?!
即便他自己不用,他難道沒有想要留住的至親與好友嗎?!
「啊啊啊啊啊!!!」黑袍人發出了如同發狂野獸般的怒咆:「別讓我逮到你!你這該死的、卑鄙無恥的小偷!!!」
「我誓殺你!我詛咒你的靈魂!我要把你碎屍萬段,化為齏粉,叫你永不得前往那你所嚮往的彼岸!!!」
「呼哧……呼哧……呼哧……」
重重地喘著粗氣,黑袍人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地瞪著自己的斷手。
……不,不行。
這裡不能呆了!
自己身上的護身符,僅僅是剛才目睹了那偉大的存在一眼,便已經盡數碎裂。
而自己展開儀式前所布下的隔絕氣息用的儀式,也為那外溢的一縷神聖的力量所直接衝垮。
所有護身道具都碎了一地,遮掩氣息的東西也損毀一空,就連手都斷了一條!
現在的他處於前所未有的虛弱期,萬一被那些感受到這裡的氣息的教廷的瘋狗追過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那可惡的混帳,就是料到了這一點,才提前布下了陷阱嗎!
黑袍人恨得幾乎要將滿口白牙咬碎,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海岸洞窟,最後回過頭,以怨毒的視線看了那洞口一眼,隨後身形猛地飛掠出去,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
「阿嚏——」
「奇怪,誰在背後偷偷罵我呢?」
接連打了兩個噴嚏,霍倫斯用手指蹭了蹭鼻子,納悶地想道。
思考無果,他扭頭看向一旁正在口吐彩虹的艾露,隨口問道:「怎麼樣?好點了沒有?」
「嘔……再給我……咕,一分鐘……嘔嘔嘔……」
看著被顛簸的不成樣子的艾露,霍倫斯靠在蜃海軒的門框上直搖頭。
這姑娘的體格未免也太差了。
「算了,看這樣還得要一段時間。」霍倫斯心想。
還是先看看這一次的收穫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