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武一番話說罷，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隨即，劉宏問道：「大將軍此話何意？」
竇武見皇帝不解，心道一聲陛下雖天資聰穎，可終是太過年幼，閱歷不足，許多道理他無從領悟。
這樣的陛下，終究還需要時間成長。
但現如今，陛下成長的路上，似乎有不軌之人。算算時間，是該請元禮回來了，此事他最為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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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沒有顯露半分，繼續解釋起來：「陛下，陶碗、玉碗、琉璃杯，其用雖皆為盛水，然其工藝各有不同。」
「陶碗出自尋常窯爐之中，其材更是以泥土燒制，故其價賤，多為鄉野小民用之。」
「玉碗之材取自玉石，精雕細琢方成器，如人之學習、明道的過程。既彰顯高雅，又頗為珍稀，故而價貴，世家貴族多用之。」
「而琉璃杯，更是如此，材質珍稀，且純淨透亮，稀世罕見。」
「更何況。」竇武稍稍停頓，等待劉宏理解吸收，才繼續道，「琉璃杯比之玉石更易破碎，保存雕刻都極為不易，便是王侯也難人手一件。故而其價又遠在玉碗之上。」
劉宏故作若有所思之狀：「大將軍的意思是，陶碗、玉碗、琉璃杯雖皆用於盛水，然其材質不同，工藝不同，所存數目也不同，才有價值區別。物以稀為貴，越是來自不易之物，其價自是更高？」
竇武捋著鬍鬚點頭：「陛下聰慧，正是此理。」
劉宏又問道：「大將軍，是否也可以這麼說，鄉野小民用陶碗，只取其用。而王公世家用玉碗、琉璃杯，非只取其用，更是取其有別於眾，可彰身份之貴？」
竇武聞言，露出讚許之色：「陛下此言，深得其味。」
「王公世家，鐘鳴鼎食，他們認為，自己與自己所用的器物都需與鄉野小民區分，以顯身份之貴，門第之高。」
「然此不過浮於表象，非內在之貴。」
「內在之貴，在於其心。當以學問高下而論，當以施政得失而論。」
「故而，王公世家爭相追逐，名為明尊卑、別貴賤，實為誇耀之舉，乃不正之風，陛下需時刻警惕，切莫陷入此道。」
劉宏聽見這樣一番說辭，也不禁對竇武另眼相看。
此言，足見其心。
難怪他能賢名在外，被百姓交口稱讚。
「大將軍所言，發人深省，朕方知其中道理，日後必當時時警醒，不忘大將軍教誨。」
劉宏讚嘆道。
曹操也露出欽佩之色，將大將軍這番言論銘記於心。
竇武見陛下聽進去了，欣慰點頭，隨即正色起來，道出自己目的：「陛下，臣所來是為陛下讀書而來。」
劉宏疑惑：「大將軍，此話何意？」
竇武道：「陛下重修五經，廣召名仕，這些名仕修經之地，當選在東觀。如此，恐對陛下不便，需陛下移駕他處讀書。」
原來是這件事。
但劉宏並不想搬走。
這些名仕不僅自身學問高深，許多人還招收了一大堆弟子。
這些弟子中，即便沒有大才。
但怎麼也有個中才，自己若是親政，需要的不僅僅位列宰輔的大才，也需要能填充朝廷的中層官員。
現如今大漢的中層官員幾乎都被竇武與世家壟斷。
想要打破這種官職壟斷，唯有提拔不屬於世家的讀書人。
這些讀書人一旦被世家挖了去，自己去哪再找這麼好的機會？後悔藥都沒得吃。
待在東觀，日夜相處。
他們即便想拉攏過去，也難。
劉宏沉吟片刻，道：「大將軍，修經者皆天下名仕，學識淵博之輩，他們在外修經，朕在內讀書，無有不便，反倒心有疑惑時，可隨時向他們請教，不必等太傅過來。」
曹操眼珠一動，附和起來：「大將軍，操與陛下在東觀讀書，時常為書中道理而惑，若無人即刻解答，則常常為之拖累，以至於無法專心，深受其害。」
「若有名仕在旁，則無此憂。」
竇武聽陛下與曹操一唱一和，朝著二人掃了一眼，若有所思。
片刻後，說道：「諸多名仕共同修經，難免有所爭吵，陛下讀書需清靜之地，待在此地不妥。」
見竇武不同意，劉宏退而求次道：「大將軍既以為不妥，朕便換個地方讀書，只是切不可離尚書台太遠，太傅與大將軍皆已花甲之年，朕不願見你們走太遠才能見到朕。」
竇武心下感動，當即道：「臣謝陛下體恤，陛下所提，臣會好好考慮。」
劉宏點點頭：「如此，便辛苦大將軍了。」
「臣告退。」
竇武施了一禮後，起身離開。
等張讓確認竇武離開，曹操迫不及待問道：「陛下，另擇讀書之處，便難以與諸多名仕聯絡，修經之事，將大打折扣。」
劉宏嘆了一口氣：「大將軍既不許可，我若強求容易引起猜疑。」
曹操想了想，道：「不如問過太傅，太傅雖與大將軍同氣連枝，卻更在意陛下。若爭得太傅同意，或許能夠留在東觀。」
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
但劉宏想了想，還是搖頭：「阿瞞，你我尚且年幼，最不缺的便是時間，無需太操之過急。」
曹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陛下英明。」
過了日中時分，陳蕃照常來上課，劉宏並未提及更換讀書之地一事。
等陳蕃授課結束，回到尚書台。
竇武早已等候著，一見到陳蕃坐下，立刻詢問道：「仲舉，陛下可有問你讀書之地選在何處？」
陳蕃搖搖頭：「今日授課，陛下只問學問，並未詢問與學問無關之事。」
竇武聽完，點點頭：「你我需儘快為陛下選擇一處清靜的讀書之處，還需選在尚書台相鄰之地。」
想了想，他又道：「若能臨近東觀，方便陛下隨時去東觀請教一眾名仕，最為合適。」
陳蕃詫異的看了一眼竇武。
竇武似乎讀出了他的詫異所在，板著臉道：「陛下今日說起他每每讀書，皆有疑惑之處，而你只有日正之後方去授課，為了不耽誤陛下課業，如此最為合適。」
陳蕃捋須笑了笑：「游平何故做此解釋，老夫又沒說什麼。」
竇武當即不理陳蕃，埋頭處理起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