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雙，」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這一世，是我欠你的。若有來生，我給你做牛做馬……還債……」
白雙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看到空明大師對她笑了笑，然後那最後一縷光芒也隨之消散。一枚小小的骨舍利從空中墜落，叮噹一聲掉在地面上，滾了兩圈後停在了白雙的腳邊。
那是空明大師的金身骨留下的最後一點印記。
天徹底亮了。
晨光從古寺破損的屋頂傾瀉而下，將滿地的碎瓦斷木照得一片金黃。廢墟之中，白雙跪坐在地上，手裡捧著那枚骨舍利，臉上的血淚已經在晨光中乾涸，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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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恢復知覺，那種被鬼氣侵蝕的麻痹感正在減退。他動了動手指，又動了動腳趾，確認自己還能控制這具身體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活下來了。
林鎮江拖著受傷的手臂，扶著肖瑩瑩慢慢走過來。兩人都是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肖瑩瑩看到楚風睜開眼睛，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你嚇死我了你！」她哭著喊道，「我還以為你死了！！我還以為我們都要死了！」
「我沒事，」他說，「別哭了。」
林鎮江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能不能……先幫我包紮一下？？我感覺我再流血就要失血過多而死了。」
肖瑩瑩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鬆開楚風，從隨身的包里翻出簡易急救用品給林鎮江處理傷口。她的動作還算麻利，雖然手還在抖，但至少能把傷口包紮得像模像樣。
楚風慢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他望向白雙的方向，那個女人依然跪坐在那裡，像是一尊石像。她的鬼氣已經在晨光中消散得差不多了，剩餘的那些像是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濕痕，正在一點點蒸發。
白雙抬起頭，望著楚風。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黑白瞳孔，那些綠色的鬼火徹底消失了。她的面容也恢復了生前的樣子——一個普通的、帶著些許風霜的女人，三十多歲，眼角有細紋，面容憔悴但輪廓溫柔。
「對不起，」她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我剛才……差點殺了你！！」
楚風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我能理解。你只是想救你女兒。」
白雙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濃濃的苦澀：「理解？一個正常人怎麼能理解一個鬼的想法？我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無辜的人……就只是為了讓我女兒復活……」
她低下頭，眼淚再次滑落，但這一次，是正常的、清澈的淚水。
「我剛才感受到了，」她輕聲說，「我女兒走的時候……很平靜。她沒有恨任何人。她甚至還在安慰我，讓我不要難過。她比我看得開。」
楚風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與她平視。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白雙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是一個鬼，但現在……我感覺自己正在消散。也許是因為執念放下了吧，這具鬼軀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楚風心裡一緊。他望著白雙，這個女人從前不久還想要他的命，但此刻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抹釋然和眷戀交織的複雜神情，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對她產生恨意。
「天亮了，」白雙抬起頭，望向屋頂破洞處透進來的那束陽光，「我好久沒見過太陽了。從變成鬼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躲著光。沒想到……陽光這麼暖和。」
她伸出手，讓那束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陽光照耀下，她的手掌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像是一張正在被水浸濕的紙。
「走之前，我想問你們一件事。」白雙望向楚風，眼神中帶著某種追憶。
「什麼？」
「你們出去以後……如果看到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在街上跑……能不能幫我看看她笑得好不好看？？」
楚風的眼睛一下子酸了。他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幫你看著。」
白雙笑了。那笑容是真誠的、溫暖的，沒有一絲陰霾。她望著楚風，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年輕人。祝你……長命百歲。」
然後她的身體徹底在晨光中消散了。像是一陣煙霧被風吹散，那些殘餘的鬼氣在陽光照射下化作點點金光，最後融入了空氣中。地面上只剩下那枚骨舍利，安靜地躺在晨光里，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古寺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楚風三人站在廢墟之中，久久沒有說話。晨風從破舊的窗欞中吹進來，帶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以及鄉間早起的農人趕著牛車經過的吆喝聲。
一切是那麼平常，那麼安寧，仿佛昨天晚上經歷的所有恐怖都只是一場噩夢。
肖瑩瑩最先忍不住，哇的一聲又哭了。她抱著林鎮江的胳膊，哭得渾身顫抖：「我們……我們真的活下來了？！！」
林鎮江臉色蒼白，手臂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嘴角卻扯出了一個笑容：「嗯，活下來了。」
楚風走到那片廢墟中間，低頭看著那枚骨舍利。他猶豫了一下，彎腰將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仔細端詳。骨舍利溫潤如玉，散發著淡淡的暖意，像是還殘留著空明大師最後一絲餘溫。
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將骨舍利小心翼翼地包好，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裡。
「走吧！！」他說，「我們該回去了。」
三人相互攙扶著走出古寺。外面的世界陽光正好，農田裡綠油油的麥苗在風中搖曳，遠處的小村莊升起裊裊炊煙。一切都像是被晨光洗過一樣，乾淨、明亮、充滿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