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體卻不配合,她真的好想摸摸他。
就在她以為自己可能要這樣睜著眼睛躺到天荒地老的時候,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
宋予知猛地睜開眼睛,低下頭。
謝淵的臉還埋在她的胸口,可他的表情變了。
那張剛才還帶著傻笑的臉,此刻擰成了一團,嘴角向下撇著。
他的睫毛濕了,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滲出來,落在她的襯衫上。
他在睡夢中哭了。
宋予知不明所以,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
謝淵的嘴唇動了動:「六師兄……你不要走啊……」
「你走了……我就只能一個人生活了……」
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打濕了她大片的襯衫。
「我捨不得你……我不想一個人吃紅薯……」
宋予知睜大了眼睛。
她想起他在車上抱著那六個骨灰盒的表情,好像他真的不在意了。
可原來不是的。
那些灑脫,不過是一個男孩子在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之後,用來騙自己活下去的謊言。
鼻子莫名有些酸,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謝淵的後背。
「沒事的,」她的聲音有些啞,「現在有我陪你。」
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謝淵的眉頭舒展開了一些,眼淚流得沒有那麼凶了。
他的身體往宋予知懷裡又拱了拱,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去一樣,那攥著她襯衫的小手終於鬆開了一些。
宋予知心更軟了,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發頂上,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小孩產生這麼強烈的感情。
小時候,奶奶救助過的老道士跟她說過,她命里有一道桃花劫,一旦遇到對方,就會不可自拔的愛上對方,並因為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她看了看懷裡的人,這還是個孩子啊,她怎麼可能愛上他?
「六師兄……」
謝淵的聲音比之前更小了,小到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
「之前都是你給五師兄他們舉辦的葬禮……我光顧著傷心……卻忘了怎麼給你火葬……怎麼辦啊,六師兄……」
宋予知沒有親手送走過任何一個親人,可她能夠想像。
一個孩子,獨自為一個老人冰冷的身體舉辦葬禮時的絕望。
宋予知把他抱得更緊了,眼角竟是有些濕潤。
「不怕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
「以後有我,什麼都不用你管了。
你只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就行了。」
謝淵沒有再說話了,眉頭舒展開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許久,宋予知困意再次湧上來,這次比之前更猛烈,將她整個人捲入了感動的的水域。
她在失去意識之前,最後感受到的,是懷中那個瘦小的身體傳來的溫度。
可沒一會兒,謝淵就被憋醒了。
確切地說,是夢到自己被一座大山壓住了,怎麼推都推不開。
宋予知被這通動靜弄醒了,這才鬆開手。
「咳咳咳……」
他彎著腰,連咳了好幾聲,才終於把那口氣順過來了。
然後他猛地轉過頭,瞪著眼睛看著還躺在床上的宋予知,嘴巴一張就要說:
「你原來是想趁我睡覺——」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宋予知的臉。
眼眶周圍一圈都是淺淺的紅色,睫毛還濕潤著,像是剛哭過不久的樣子。
謝淵的質問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個困惑的皺眉:「你哭了?」
宋予知躺在床上,白襯衫皺巴巴的。
她聽到謝淵的問題,眼神躲閃了了一下。
「你說呢,摸摸你自己的臉臉。」
謝淵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濕涼。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又做噩夢了。
那夢裡聽到的安慰聲,那個輕輕拍著他後背的觸感……
不是夢。
是她在說話。
謝淵抬起頭,重新看向宋予知。
她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那泛紅的眼眶出賣了她。
她剛才哭了,因為他的噩夢,因為他那些在睡夢中說出來的。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堵在嗓子眼。
「謝謝你啦。」
謝淵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去看宋予知的眼睛。
「不過下次能不能不要在我睡覺的時候這樣抱我?我真的會呼吸不過來的。」
宋予知的臉又紅了一個度。
她咬了咬紅唇,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此刻垂著。
過了好幾秒,她才憋出一句話:
「你是我的東西。我想怎麼做,你都得給我受著。」
聲音還是冷的,可那顫抖的尾音,把她的外強中乾暴露得一乾二淨。
謝淵撇了撇嘴。
這女人還真是霸道得沒邊了,明明剛才還在溫柔地安慰他,一轉眼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紅著臉的宋予知,跟平時那個冷冰冰的宋予知簡直像是兩個人。
那層薄紅給她原本就精緻的面孔增添了一種說不出的艷麗。
像是一幅水墨畫上忽然點了一筆硃砂,整幅畫都活了過來,美得讓他一時間忘了移開目光。
氣氛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兩人一個坐在床邊,一個躺在床上。
午後的陽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將他們的影子拉長。
最後還是宋予知先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