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第一次拿起筆嘗試寫信,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老家的母親和妹妹能不能看懂自己寫的信。
在二十天前才抵達維也納的托馬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西里西亞人。
樵夫出身的他從來沒學過認字,從小他的日常只有打獵和砍柴,直到他報名參加了特蕾莎女王的軍隊並被選中為止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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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去鎮上賣柴,看到一位穿著白色軍裝的徵兵官在小鎮的廣場上正在一個個的檢查前來應徵的青年男性。
在18世紀,至少在奧地利,當兵是一件還算不錯的事。
雖說到不了普魯士軍人那樣的待遇,但至少比種田的待遇要好一些。
托馬斯憑藉著樵夫的出身和能在林間穿梭的矯健身手,順利地被徵召入伍了。
只是在軍營里的生活,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剛進入新兵營,連長便親切地前來迎接了和托馬斯一起剛到軍營的西里西亞新兵。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軍官是卡爾讓道恩從其他團調來的平民出身軍官。
沒有體罰和鞭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人犯錯全連受罰。
連長還帶著他們認字,教他們看地圖和測量距離。
這也是卡爾的要求,要讓一支部隊能夠執行滲透任務,主動性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軍隊需要會認字、清楚任務、能看地圖測距、知曉位置並帶回敵人情報的士兵。
當初他還覺得是多此一舉,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一想起第一次集合訓練的事,托馬斯這才提筆寫起信來,把自己在軍隊中的見聞分享給老家的母親和妹妹。
那是一次讓托馬斯終身難忘的體驗。
他們蒙著眼睛坐著馬車,直到連長讓他們下車為止,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等托馬斯和自己的兩名戰友從馬車上下來,留給他們的只有鏟子、一天份的口糧補給以及地圖和指南針。
他們需要靠著地圖和指南針自行前往集合點,以此模擬戰鬥中由於潰退或者在撤退中走丟的情況。
托馬斯和兩位戰友先是在叢林裡摸索著前進,結果不小心闖進了一戶果農的果園裡,被看門的惡犬追著跑了大半天。
隨後又偶遇了巡邏的治安官,由於穿著白色的軍裝,差點被當逃兵抓了起來。
一行人在山谷中一邊躲避騎馬的治安官一邊小心地前進著。
結果沒想到由於地圖是十幾年前繪製的,地圖上標記著的地方早就已經只剩下幾個木樁了。
至於你要問為什麼不給他們最新的地圖,當然是因為奧地利已經許多年沒有測繪過西里西亞地區了。
雖然托馬斯他們演練的地方是在維也納的郊區,但這老地圖也算是模擬訓練的一部分。
最後幾人強行游泳橫渡了這條不算湍急的小溪,這才在傍晚前卡著時間趕到了集結點。
結果沒想到集結點只是訓練的一部分,他們在集結點與另外兩支小隊匯合後,負責演習的軍官跑過來告訴他們邊上的村莊已經被普魯士人占領了,讓他們朝二號備用集結點轉移。
幾人便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在陰暗的叢林中前進。
等他們抵達二號集結點時太陽都已經升起來了。
托馬斯他們雖說沒有拔得頭籌,但也算是成績不錯的一組。
作為表彰,上級獎勵了他們一枚越野技能章和三天的休假。
談及此處,托馬斯便又滔滔不絕地在信中和自己的妹妹描述起來維也納的繁華。
雖說他們的駐地就在維也納,但平時只能呆在軍營中不允許外出。
作為西里西亞的鄉下人,托馬斯第一次在維也納見到了穿著巴洛克風格長裙的貴婦和坐在街邊咖啡館喝咖啡的紳士。
他直到親眼所見,才知道原來帝國的中心是這樣的繁華。
在信中結尾,托馬斯提到如果有機會的話會把妹妹接到維也納來玩,這才給這封洋洋灑灑寫了兩張紙的信收了個尾。
把信裝進信封,托馬斯卻不知道該不該把信寄出去。
自從他開始識字之後,偶爾也會看張貼在軍營公示板上的報紙。
雖說還看得有些磕磕絆絆,但會說德語光是靠讀音也能猜個大概。
托馬斯自然從報紙上看到了最近緊張的國際局勢。
一想到地圖上自己那緊挨著普魯士的故鄉,托馬斯就忍不住地擔心起來。
如果奧地利真的和普魯士爆發了戰爭該怎麼辦?
普魯士的軍人會闖進他從小長大的村莊燒殺搶掠嗎?
托馬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贏普魯士人,但既然成為了女王的士兵,那就總比當個束手無策的樵夫要強。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把信留在身上,等打了勝仗回家的時候再把信念給自己的妹妹聽。
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里,托馬斯坐在床鋪邊沿,目光落在帳篷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操場上。
在操場上,5公里負重跑拿了最後一名的連還在加練。
「托馬斯,你那信寫完了?」先前和他一起前往集結點的戰友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乾。
「……寫完了。」
「那怎麼還不拿去軍需處寄出去?怕寄丟了?」戰友爬下床,湊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西里西亞,布雷斯勞附近……有點遠啊。你打算下次休假的時候親自送回去?」
「下次休假?你覺得咱們還會有休假嗎?」托馬斯把信翻了個面,轉過身來反問道。
戰友啃餅乾的聲音停了。
任誰都知道,整個西里西亞都已經籠罩在戰爭的陰影下了,畢竟整個團的新兵都學習了怎麼識字,看過報紙的都知道。
實際上按照卡爾的設想,這個團的新兵至少要在維也納完成為期6個月的訓練才能被派往前線。
畢竟到現在接近一個月的訓練,這群新兵都還沒有碰過槍,一直在進行體能訓練,距離成為能夠完成滲透作戰的尖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戰爭初期的戰鬥是指望不上他們了。
「……總會有的。」托馬斯語氣頓了頓,「打完仗就有了。」
托馬斯說完,只是把信封口,用手指壓實了封蠟。
他希望打完仗之後自己還有機會回到西里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