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展開後,問題比周建軍摸到的更麻煩,熊皮靠近卷口的幾處已經發軟,皮板內側冒出潮氣,四隻熊掌白天捆在一起,表面凝著細白霜,掌根附近也開始回軟,未揉制的生皮最怕返潮,潮氣若捂進皮板,油脂便會往毛根處滲,輕則留下油斑,重則掉針毛,這樣一張全須全尾的成年黑熊冬皮,品相壞掉一等,少賣幾十元都是輕的。
周建軍將後屋門完全推開,先把熊掌取下來分開放,新房燒了兩鋪炕,熱氣沿著牆根往後屋走,白天熊皮又從冷透的舊屋搬過來,冷熱交替,油布裡面結出潮氣,問題發現的還算早,皮板暫時沒有異味,再拖一夜,價錢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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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軍提著燈回到外屋,心裡盤算著怎麼處理,順手扒開灶膛旁的鐵簸箕,白天燒松木留下不少草木灰,裡面混著沒燒盡的炭粒,不能直接往皮板上撒,他找出細鐵篩,把草木灰一點點的篩進木盆,鐵篩碰到盆沿的動靜驚醒了沈青穗,她披上棉襖走出東屋,看見地上鋪著油布,熊皮已經攤在外間,困意很快退了。
「咋的了,皮子出啥毛病了?」
「搬家沾了點潮,邊上都回軟了,今晚必須的弄乾,要是捂出油斑,少賣的錢都夠買半頭豬了。」
周建軍把篩好的草木灰端到熊皮旁。
「你快回炕上睡去,後屋冷,別再把你那腿凍著,這兒我一個人就行。」
沈青穗沒有回去,她先把外屋門關嚴,又拿來一件舊棉襖鋪在炕沿。
「我坐在炕邊,不往後屋去。你缺繩子剪子就跟我說,省得來回找。忙完這張皮,你明早還得帶清查組進山,我陪你守著也能搭把手。」
周建軍看了看她腳上的厚棉襪,沒再趕人。
他先將熊皮毛面朝下,完整鋪在大油布上。
皮板不能靠灶膛烤,火力會把邊緣烘卷,表面幹了,裡面的潮氣卻還在。
篩過的草木灰乾燥細軟,吸潮也快。
周建軍抓起一把,從熊皮邊緣開始撒。
草木灰落在潮濕處,很快由淺灰變成深色。
第一層吸飽以後,他用軟毛刷掃掉,再鋪第二層。
熊皮太大,外屋地面放不開。
周建軍搬走炕桌,把皮板斜鋪到炕沿下方,又用四塊干木板墊住爪尖,免得皮毛接觸濕地。
沈青穗坐在一旁,見他連續篩了三盆草木灰,便把針線笸籮拿過來。
前些日子獵熊時磨破的帆布護臂還沒補好。
明天要查凍河廢線,沿途倒木和荊條多,破口若繼續撕開,進風后胳膊很容易凍傷。
她穿針引線,低頭補起護臂。
屋裡只剩刷子掃過皮板的輕響。
周建軍換完第三遍草木灰,用手背貼住皮板試了試。
表層潮氣已經被吸掉,可整張皮沒有撐開,乾燥後容易收縮變形。
他去後院找出幾根老支書留下的細柳條。
柳條韌性好,彎折後不容易斷。
周建軍用開山刀削平毛刺,做成兩組十字撐,從熊皮內側頂開四個方向。
耳朵和尾巴還有四爪另外用細繩拉住,固定在木架上。
皮板被撐平後,殘留的潮氣散的更快。
處理完熊皮,周建軍又去看四隻熊掌。
熊掌脂肪厚,不能貼著熱牆掛。
外面寒風太硬,直接吹上一夜,也可能把掌皮凍裂。
他在後屋屋檐下找了個背陰位置,用細麻繩把四隻熊掌分開,每隻間隔一尺多。
門縫只留兩指寬,讓空氣慢慢流通。
沈青穗已經補完一隻護臂,正拿著第二隻比對破口。
「這熊掌掛外邊,不會招來黃皮子吧?」
「院牆高,掌上還裹著一層粗布,再說林場家屬區人多,黃皮子不敢輕易進院,天亮前我再收回來。」
周建軍回到外屋,掃去第四遍草木灰。
灰粉下面的皮板逐漸恢復硬度。
邊緣原本軟塌的地方已經能撐住自身重量,毛根也沒有鬆動。
機械錶走到凌晨三點。
灶里的煤火弱了,沈青穗添了半塊煤,又給周建軍倒了碗溫水。
「以前只知道打著山貨能賣錢,沒想到拿回家還的這樣伺候,要是咱們睡到天亮才發現,這張熊皮是不是就毀了?」
「全毀不至於,價錢肯定的掉,普通人買皮子先看毛,再看耳尾和四爪,懂行的人還會翻皮板,聞有沒有油味,油斑一旦捂出來,怎麼說都壓不過去。」
周建軍喝完水又繼續調整十字木撐。
「以後家裡再收生皮,不能用油布捂著進暖屋,先放陰涼地方散一天潮,再上撐子,熊掌也的分開放,不能圖省事捆在一起。」
沈青穗從帳本後面撕下一小張空白紙,認真把這幾句話寫下來。
她不會進山抓獵物,可山貨進了家門,晾曬存放記帳都能幫丈夫分擔。
以後周建軍若經常往家裡帶皮子,就用的上。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外面就傳來了一隻雞的叫聲。
周建軍解開了那根小繩子又檢查了一下熊皮的邊緣。
皮板乾爽,手指按上去有韌性,也沒留下深色油斑。
他拿軟刷將殘灰全部清掉,再把皮毛翻過來。
黑亮針毛鋪展開來,底絨很厚實,四隻熊爪和尾巴保持完整。
返潮處理的及時,品相沒有受損。
屋檐下的四隻熊掌也散去了白霜,掌根重新幹了。
沈青穗放下縫好的護臂,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這回算保住了吧?」
「保住了。」
周建軍把熊皮重新掛上木架,沒有再用油布裹緊,只在外面搭了一層透氣粗布。
這張完整冬皮不能繼續留太久。
家裡剛買房,現金雖然夠用,可開春還要養雞種菜,沈青穗生孩子也的留足錢。
熊皮和四隻熊掌若能順利出手,周家的周轉錢還能添上幾百元。
普通收購站接不住完整黑熊冬皮。
唐大拿有省城買家,可對方主要收藥材和能擺上桌的稀罕貨。
熊掌可以問他,熊皮是否合適,還的先探口風。
王金彪常年給自由市場供貨,縣裡和外地都認識皮貨商,他倒是能先來看品相。
周建軍洗了把臉,換上沈青穗剛補好的護臂。
今天七點半要去保衛科拆第一隻路線信封。
眼下離集合還有一個多小時,吃過早飯正好出門。
沈青穗把苞米粥和白麵餅端上炕桌,又切了幾片昨晚剩下的熊肉。
黃豆聞到飯香,從被窩裡爬出來,赤腳踩在熱炕上。
「娘,我那手套呢?」
「昨晚不是叫你收進柜子了嗎?」
黃豆想起新屋不用戴手套守夜,咧開嘴笑了。
她爬下炕,剛套上一隻小皮靴,院門便被人拍響。
來人拍的很急,還隔著鐵門喊起周建軍的名字。
「建軍兄弟,在家沒有,我是王金彪,有件大買賣找你商量!」
周建軍放下筷子,披上棉襖出去開門。
王金彪站在門外,氈帽上落著雪,雙手凍的發紅。
他朝院裡探了探脖子,開口便問。
「建軍兄弟,聽說你手裡壓著一張全須全尾的黑熊冬皮,能讓我開開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