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是還要再等幾步。」
周建軍按住了馬守義手中的鋼叉,讓它繼續伏在斷崖後。
山坳里的風從窄溝穿過,夾著火藥、辣椒和熊血的腥臊氣。
馬守義攥緊叉杆,手上全是汗。
他不敢放鬆,也不敢探出頭來,只能從斜石邊緣盯著下方。
黑熊已經轉到地倉那邊去了。
胸前的長毛被血液凝固成硬塊,右前腿每次落地都會導致身體傾斜。
它距離倉口只有四步。
馬守義看的著急。
一旦黑熊進倉,想要把它引出來就難了。
黑瞎子劉也能趁機從樹上下來。
兩邊哪個脫身,對自己這邊都沒有好處。
「建軍,再這樣下去,我們兩邊都抓不住。」
馬守義貼著石頭說道,「它離倉口只剩幾步,進去以後用屁股堵著洞,鋼叉根本送不進去。樹上那個也盯著,它一走,就會去撿槍。」
周建軍沒有動。
「黑熊右腿已經撐不住了,胸口還在流血。這會兒下去,可能再次激怒它。等到了樹根再動手,那裡的老紅松能限制它。」
馬守義明白了周建軍的意思,但覺得遊戲冒險。
枯紅松根部橫生著兩條粗大的根須,中間的距離大約有三尺左右。
黑熊進入後轉身受阻,鋼叉可以輕易從側邊壓住它。
但是人也會被堵在那個地方,一旦叉頭扎偏,兩人就無路可逃了。
落葉松上,黑瞎子劉也在等。
看著黑熊向地倉走去,他的臉色緩和不少。
三個手下一個在樹根旁邊,一個躺在石頭邊,另一個滾進雪坡沒有動靜。
他們的生與死他並不在意。
只要自己能夠活著回去,林場的運輸線可以再建。
雖然劉二狗吐了分帳本,但他不知道真正接貨的人是誰。
林場裡還有人替他壓著運材記錄。
等風聲過去,他換一個外號,還能從山裡倒紅松。
至於斷岩上兩個巡山員,絕對不能留。
黑瞎子劉右手扶著樹幹,左手摸向腰間短刀。
等黑熊鑽進去,他就從樹上下來,先拿土銃,然後再繞到斷岩後面。
刀鞘碰上粗糙樹皮,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這時,已經走到倉口外的黑熊停了下來。
它抬起沾滿菸灰的鼻子,在風中聞了兩下,突然目光轉向落葉松。
剛才被槍傷和煙氣壓制住的凶性又冒了出來。
黑瞎子劉手按在刀柄上,衝著樹下罵道。
「滾回倉里去,老子身上沒肉,吃那幾個躺著的。」
黑熊後腿站立,整個身體變成直立狀態。
它的右前掌夠不到樹杈,左掌卻掃到了落葉松的主幹上。
整棵樹都在搖晃。
樹冠上的積雪成片落下,黑瞎子劉被砸得睜不開眼,夾著樹幹的雙腿向下滑了半米。
腰間的短刀掉到了樹下的雪坑裡。
黑熊又舉起了手掌。
這次落葉松最下面的橫枝發出開裂的聲音。
黑瞎子劉急忙抱住樹幹,褲子很快濕了一大片。
來不及遮掩,朝著斷岩處喊了起來。
「山上兄弟,求你們把它引開,我告訴你們誰你接貨的。」
馬守義聽完這話,立馬看向周建軍。
「他知道劉二狗後面跟著的是誰,不能讓黑熊把他弄死,得想個辦法。」
周建軍望著黑熊右前腿。
這條腿很少著地,黑熊主要用左掌拍打樹木。
每次拍打都會使胸前傷口流出很多血。
黑瞎子劉見斷岩上沒有人回答的時候,語氣變了。
「要是你們見死不救,等我出來了,我讓你們的家屬院不得安寧。」
馬守義把鋼叉往前進了一點,大概有半寸左右。
「這畜生還惦記著家屬院?建軍,今天說什麼也不能放他走。」
周建軍腦海里浮現出了放在舊檔案室里的通緝令。
黑瞎子劉欠的債不只劉二狗這一筆。
被扣下錢的山貨站的工人,受到報復的護林員,失去了頂樑柱的林場家庭都在等他說一句話。
要把這條線連根拔起,樹上那個必須喘著氣進保衛科。
黑熊又拍了三下。
落葉松的主幹已經被熊掌剝去了大部分樹皮。
黑瞎子劉縮在橫枝根部,手腳逐漸使不上力。
他好幾次想要往上爬,但是棉褲濕透了後黏在腿上難以發力。
黑熊的情況也很不好。
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急促,左掌落下時已經沒了之前的力氣。
最後一次拍打,只讓樹枝上落了一些碎雪。
黑熊在樹下繞了半圈,後腿一軟,身體陷進了雪窩裡。
黑瞎子劉見它趴下,連忙往下滑。
「老子就知道你是個廢物!」
他的靴子剛碰到樹杈,黑熊突然抬起頭。
黑瞎子劉急忙抱起樹幹。
再次向斷岩方向求饒,這次連林場接頭人的姓都願意說出去。
周建軍沒有讓他再往下說。
到了走投無路時,十句話里有九句是假的。
「老馬,做好準備。」
周建軍把木矛橫在胸前,「你從右邊雪坡滑到紅松根處,叉頭貼地,先不要動。黑熊看不見你,我將它帶至樹根夾口,你立刻壓住它的脖子。」
馬守義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祖傳鋼叉。
「你別離熊嘴太近,只要它進了夾口,我立刻動手。」
周建軍把麻繩繫到腰間,又把木矛丟下斷崖。
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凍石上面,順著斜坡滑到了溝底。
馬守義跟著一起去。
右腿落地的時候疼得要命,但是他沒有出聲。
樹根很粗,可以容下一個水缸,正好可以擋住他的身體。
樹上黑瞎子劉最先看見周建軍。
他原以為這兩人早就順著岩縫跑了,沒想到他們非但沒有跑,還拿著一根硬木矛走向黑熊。
黑瞎子劉抱著樹,「你先救我下來,我給你槍,一根木頭你連皮都扎不透!」
周建軍沒理他。
從黑熊右後方靠近,在距離黑熊兩丈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用矛杆將地上的積雪撥到一邊。
黑熊聽見聲音後就過頭去。
嘴巴、鼻子都是血和菸灰,嘴角還有白色的泡沫。
發現又有人靠近,它放棄了樹上的食物,前掌壓在雪面上,身體慢慢轉向周建軍。
周建軍向紅松根左邊移動了半步。
黑熊跟著轉過身去,受傷的右前腿承受不住重量,肩膀突然往下壓。
很快又支撐住地面,向周建軍撲了過來。
周建軍並沒有直接後退。
沿著粗樹根外面走,始終保持在黑熊可以撲擊但又不會碰到木矛的距離之內。
黑熊連續撲了兩次空,胸口流出的血液將雪地弄出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樹上的黑瞎子劉看懂了。
巡山員故意將黑熊往樹根處帶。
「別往那邊走。」
黑瞎子劉衝著黑熊喊,「那邊有人!」
黑熊聽不懂人話。
只看離自己最近的周建軍。
連續失血導致它的步伐緩慢,但是槍傷和煙氣積累起來的凶性仍然存在。
周建軍每回退一步,它就低頭把脖子壓下來,在雪地上蹬出兩個很深的坑。
馬守義躲在樹根後面,鋼叉架在肩膀上。
他能看到黑熊脖子上長的毛,也能看到周建軍離熊口越來越近。
兩者的距離只有木矛那麼長。
周建軍忽然將矛頭向著黑熊的方向。
黑熊抬起左臂將矛尖撥到一邊。
整個身體借力向前衝去,三百多斤的重量把雪層壓塌,帶血的熊口向周建軍肩上咬去。
周建軍屈膝側身,避開正面的熊掌,向著樹根處喊道:
「老馬,下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