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卯時一刻,天色微亮。
許峴帶李玄一引著一大隊車馬征夫,來到長安東南的延興門下。
這一隊征夫,儘是許家族親、家僕里的男丁喬裝改扮,皆著粗布戎服。
車內,則是藏著福伯等老弱婦孺,杜甫、武就家眷也在其中。
杜甫、武就二人則按部就班上值去了。
李玄一持通關文牒,遞給守卒核驗,其上名目赫然為「江淮漕運運轉差遣」,印信皆真。
核驗完畢,許峴對李玄一道:「路途遙遠,出關之後切勿停頓,直至荊襄。」
李玄一躬身道:「郎君放心!玄一以性命擔保此行!」
許祿策馬立於車前,神色忐忑道:「郎君,府中只留許財等十餘僕從,太過單薄了!」
許峴微微一笑:
「祿叔無需擔心,許財他們身強體健,皆可隨我們急行。
你們且先去吧,說不定路上我們便追上了。」
許祿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李玄一翻身上馬,在前引大隊車馬出城。
許峴望著車隊遠去,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打道回府。
次日未時,許峴和蟲娘吃過午飯,正在堂前一起研究武關荊襄水陸地形圖。
忽然門房高聲通報,同時一名內侍急匆匆奔進府內,傳口諭道:
「陛下口諭,召朝散大夫許峴即刻入紫宸宮議事!」
來了!
許峴心中一凜,邊換緋袍,邊對蟲娘道:「好事沒必要叫我去,必是已然大敗!」
蟲娘卻不慌張,點頭道:
「事已至此,待郎君回來,我等便見機行事。」
許峴匆匆跟隨內侍入宮。
一進紫宸殿,便見李隆基面色驚慌,韋見素、陳希烈、張垍都在階下站立。
許峴忙叩拜:「臣許峴叩見陛下!」
他話還沒說完,李隆基便出言道:
「快免禮平身!力士將那軍報與漢文看。」
許峴接過高力士遞來的赤色軍報,打開細看:
哥舒翰昨日率軍出魏關,未至陝郡,便被叛軍掘開提前堰塞的沙河之水,軍陣登時大亂,被叛軍趁機衝殺大敗;
唐軍敗退關內,欲故技重施拒守稠桑原,卻又被叛軍已備好的火油、火箭施以火攻;
稠桑原失守,其下山谷唐軍士卒難逃,近乎全軍覆沒,哥舒翰逃回閿鄉時僅五千餘殘兵,叛軍銜尾追殺,不日將臨潼關!
饒是心裡早有準備,看過之後,許峴也不禁一驚。
這崔乾祐雖刻薄寡恩、軍卒不附,倒確實是個多謀智將!
看完軍報,許峴躬身道:
「陛下,如今賊軍或許已過閿鄉,潼關儘是新募兵卒難以留守,長安已不可久留!
事不宜遲,望陛下早做西行!」
李隆基也深以為然,卻又問道:
「漢文此前有言,『川隴之地進退自如』,如今當入川還是上隴?」
許峴心裡自然知道,隴地朔方才是復起之地,李亨憑此靈武登基,兩千年後也在此處復生燎原之火。
不過,若是李隆基去了,李亨怎麼辦?李隆基會不會繼續任用自己的親信?郭子儀、李光弼還能否掃蕩河北?
又不能直說讓李隆基入川,到時候李亨靈武登基了,這鍋自己又甩不掉。
在許峴猶豫之際,韋見素躬身插言道:
「陛下,臣以為隴地易於用兵,可早日復克兩京!當上隴地!」
在其言罷,陳希烈卻又躬身道:
「陛下,臣以為川地遠隔賊叛,易守難攻,而隴地則遣太子前往足矣!」
太子李亨,此前曾做過朔方節度使。
李隆基又追問許峴:「漢文何意?」
許峴轉換話題,躬身道:
「回稟陛下,川隴皆可避賊兵鋒。
以臣之見,當務之急在於長安留守,頓敵前行,以求聖駕安然西行!
臣請自留長安!」
李隆基急道:「漢文不可!若你有失,朕心何安?」
許峴懇切道:「陛下,臣待聖駕西行幾日,再行見機行事,不為玉石俱焚之事。」
李隆基這才點了點頭,嘆道:
「漢文吾兒!忠奮若此,甚慰朕心!
既如此,朕便入蜀!
特許你於長安便宜行事之權!
另著崔光遠為京兆尹、西京留守、採訪使,漢文可與之相商!」
許峴心中一喜,有了這個權力,就方便多摸些魚了。
李隆基轉而又看到瑟瑟如鵪鶉的張垍,登時大怒:
「張垍!你個狗才!
數日之前,你鼓吹戰機,妄言賊勢已窮,致使朝廷錯判!
如今臨難,卻不發一言,毫無寸用!
你看看漢文,再看看你!」
許峴不禁腹誹:得,我就說吧,老皇帝最愛甩鍋!一言不合就秋後算帳!
張垍登時汗如如下,生怕被李隆基傳旨御林軍把自己拉出去斬了。
他急忙跪地,磕頭咚咚有聲,道:
「陛下恕罪!臣亦是一片忠君報國之心!」
李隆基冷哼一聲:
「忠君報國?漢文之行,方是忠君報國!」
張垍被逼無奈,牙一咬,心一橫,道:
「臣也自請留守長安,為聖駕西行,頓賊兵鋒!」
實則,他心裡想的是,反正我張垍和安祿山有交情,大不了我投他便是!
李隆基絕料不到張垍竟然打算叛投賊軍,聞言總算臉色緩和下來,原本打算削爵為民的聖旨也沒再說出口。
他點了點頭:
「總算你還有些忠孝之心!
爾等且去吧!各自速速施為!」
「喏!」眾人一起躬身領命,退出紫宸殿。
來到殿外,許峴對韋見素說道:「韋相,此一去蜀中,路途遙遠,萬事多加小心!切記多讓韋兄隨身同行!」
如今楊國忠被罷相了,禁軍殺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平息怒氣,可別把老韋頭栽進去了。
韋見素見他面色鄭重,點頭記下了,也道:
「漢文也千萬小心!」
各自出宮返家不提。
且說許峴,回到許宅,將紫宸殿所見所知說與蟲娘。
蟲娘忽道:「二十日前,張垍隨寧親公主曾到金仙觀,言辭對陛下厚待郎君之行多有怨懟。」
她將那日之事細細說了。
許峴一聽,立時明白了,原來張垍那廝一直妒恨自己,憤憤道:
「那狗才竟還欺負過我家公主!
他前年便因私通安祿山而被貶官,如今留守長安,必生叛心!
我已得便宜行事之權,稍待便去曲江池梨園,傳令李玄一之姊所在劍舞女隊前來護你等出城。」
李蟲娘問道:「郎君你何時出城?」
許峴道:「我要等哥舒元帥與高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