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一刻,紫宸殿。
三司聯名奏疏攤開在御案之上,李隆基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怒。
「阿布思」案重審的結論,楊齊宣的供詞,陳希烈的證言,都與哥舒翰當面自首檢舉之言相互印證,將天寶十二載開年那樁大案翻了個底掉!
『十郎雖口蜜腹劍,不學無術,排斥異己,陰損毒辣,但他並未想過謀逆,是個一生都忠於朕的好臣子!卻被朕劈棺削爵!』
李隆基比李林甫小兩歲,二人自小便常在一起玩耍,如今想起李林甫的好處來,眼都紅了。
他再看那河南道度支五則疏漏的審理結論、虢陝二州錄事參軍的供詞,更是咬牙切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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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全是假的!哥舒翰盜餉是假的!
高仙芝、封常清盜餉也是假的!
力士,你告訴朕,那楊國忠說的,究竟還有多少是假的?!」
高力士立時想起了太子李亨白日所言,為天下蒼生,為大唐社稷江山,請說關中大災之事。
他極為罕見地撩起紫袍,跪下叩首道:
「兩年前,亦是七月,大家曾對臣說『淫雨不已,卿可盡言。』
臣道『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
只因,右相所言『雨雖多,不害稼』亦是假的。」
李隆基渾身都哆嗦起來,大聲追問道:「真相若何?!」
高力士再次叩首,泣道:「水旱相繼,關中大飢,百姓流離失所,相枕於路!」
「啊!」李隆基抓起御案上的青瓷水盂一把摔得粉碎,大喝道:「傳楊國忠!」
高力士慌忙起身,張羅內侍清理碎瓷。
半個多時辰後,楊國忠進殿時,已從度支司和憲部那裡聽到了風聲,一進殿便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謝罪道:「陛下,臣有罪!臣有負皇恩啊!」
李隆基見了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腳將其踹翻,罵道:
「狗才!朕的錢,你貪便貪了,為何還要騙朕?!」
楊國忠爬起來,重新跪下繼續邦邦磕起響頭,泣道:
「陛下!虢州陝州二事,實在是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隆基氣呼呼地道:「那十郎剖棺削爵之事,又如何說?」
楊國忠早有腹稿,繼續叩首泣道:
「陛下,安祿山擒拿阿布思後,屢次上章,極言阿布思暗中勾結李林甫,圖謀不軌。
臣輕信安賊之言,急於肅清隱患,進退失度,讓那楊齊宣誤解了臣意,才鑄成大錯!
此案,臣如今百口難辯!可臣又何必要與一入土之人爭鬥啊?!」
李隆基氣消了一些,又追問道:「那關中大災之事呢?!」
楊國忠聽他語聲變化,心中安穩了些,便止住了哭泣,嗚咽道:
「此是臣昏聵,因事務繁多,未親至田間訪查實情,致被奸人矇騙!實臣之罪也!」
李隆基一聽,牙根痒痒,卻道:
「你這狗才!度支無能,又屢被人欺,十郎如何未有此事?!」
他又想起李林甫的好來,只是卻未想想,自己在被愚弄之事上,也強不到何處去。
楊國忠知道自己才能遠遠比不上李林甫,不再辯解,只是叩首:
「臣有罪!萬望陛下保重龍體!」
李隆基思來想去,最後道:
「此三事過於惡劣!無論如何,爾難辭其咎!
便自請罷相,回家禁足三月再說吧!」
楊國忠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再拜叩首:
「謝陛下開恩!望陛下千萬保重龍體!臣這邊告退!」
說完,他摘下幞頭,解下十三銙蹀躞金玉帶,又去了腰間金魚袋,躬身退出殿去。
李隆基坐回御榻,平復了呼吸,才道:「傳許峴覲見。」
此時,許峴還在大理寺,跟著三司等候聖諭。
「陛下有旨,傳許峴覲見!」
內侍入大堂傳喚時,眾官吏皆是心中一驚,沒料到竟是許峴一人得傳覲見。
太子太師陳希烈、大理寺卿李道邃、憲部侍郎盧澹都目視著許峴隨內侍離去,隨後面面相覷,久久不語。
唯有侍御史知台事蕭邁呵呵一笑道:「不出老夫所料!准!」
眾人都懶得理他。
且說許峴,第二次進了大明宮紫宸殿,卻見地上放了套高官套裝,黑幞頭、十三銙玉帶、金魚袋,不禁心中暗暗猜測:
『老皇帝這是扒了誰的官?三品以上,韓章可不夠級,總不會是楊國忠的吧?』
他走到階前,叩拜道:「微臣許峴,叩見陛下!」
李隆基見到他,心情又好了些,溫言道:「免禮,平身。」
「謝陛下!」許峴起身。
李隆基緩聲問道:「漢文,朕且問你,那三司推事之二事,你怎麼看?」
又來挖坑!我能說什麼?說楊國忠罪該萬死?他一通哭,不就全白瞎了?
蟲娘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道姑公主,在你心裡如何能比得上儀態萬方的楊貴妃?
許峴耍滑頭,躬身答道:「伏惟聖裁!」
「聖裁?」李隆基哼了一聲,「你年紀輕輕,怎的也如此油滑?上次那般直抒己見的意氣何處去了?」
許峴略一思索,才又答道:
「阿布思案,知右相所言不可盡信。
而虢陝度支疏漏,則根因在於財稅民生之本。
微臣以為,前者為癬疥,後者傷根本,當以治本為重。」
他這話,只就事論事,絕口不提楊國忠人品問題,玩了招避重就輕,轉換話題。
李隆基聞言點了點,深覺許峴此話極有道理,略滿意了些,又追問道:
「那以你之見,當如何治本?」
這個問題許峴考慮過,但他不是經濟專業出身,只知道歷史記載,安史之亂中後期,是第五琦使用了「榷(que)鹽法」緩解財政困境。
而第五琦,恰恰是在河南等五道度支使任上起家。不過此時,他正隨賀蘭進明在北海做錄事參軍。
許峴仔細回憶了歷史記載中的榷鹽法,緩緩答道:
「啟稟陛下,微臣以為,河北、中原版籍散亂,租庸難征,不若使江淮榷鹽之法,取其利已濟天下財稅。」
「哦?」李隆基沒想到許峴竟然還真答出來一個法子,繼而追問道:「何為榷鹽之法?」
許峴娓娓道來:
「凡濱海鹽場、內地鹽井,就地設鹽監。
以煮鹽之民編為亭戶,蠲免雜徭,專事產鹽;
其所產之鹽,盡數由官府平價收購,禁私煮私販。
官府但掌源頭收鹽,不必遠赴州縣零售。
收鹽之後許商人納榷價領鹽,任其轉運四方售賣。
於偏遠州郡另設常平鹽倉,商人不至之時,官鹽平抑市價。
如此一來,不增田畝之稅、不加丁口之賦,取利於鹽商鹽利之間。
財賦源源而來,專供前線軍需;又省去官府千里轉運之靡費,減少官吏中飽。
此即微臣所思榷鹽之法,伏惟聖裁!」
在此之前,食鹽是民制民銷,朝廷只收稅;榷鹽法說白了,就是壟斷食鹽銷售,民制、官收、官運、官銷。
食鹽人人不可或缺,朝廷壟斷來賣,對如今的時局來說,是一大筆外財!
李隆基聽得很仔細,越聽眼睛越亮,待聽完之後,重重點頭道:
「漢文吾兒,不負朕之所望!」
得,老爺子一開心,直接把准女婿喊兒子了。
許峴躬身施禮,卻是不語,等李隆基聖裁。
李隆基沉思良久,才道:
「傳朕旨意!
度支司籍帳錯謬百出,耗蠹國儲。
著御史台會同戶部,徹查案牘,推究司署官吏之罪。
許峴推事、獻策有功,升任侍御史,充河南、淮南兩道度支使,權知兩道租庸、轉運事!」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