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峴微微垂首:「回陛下,家父去歲赴睢陽任上,如今尚不曾為臣取字。」
李隆基略一沉吟,道:「你為漢家子,又深明治國安邦之要。
朕便賜你一個表字,就叫『漢文』吧。」
話音落下,高力士、邊令誠二人手中的拂塵都輕輕抖了一下。
楊國忠更是喉嚨微動,咽了口唾沫。
『皇帝親賜表字,這是何等的榮寵?!
這許家小子,要青雲直上了啊!』
而許峴卻在暗暗腹誹:得,真成許仙了。
他心中雖如此想著,面上絲毫不敢怠慢,忙跪下叩拜道:「臣叩謝陛下天恩!」
「起來吧。」李隆基又思索片刻,轉而對楊國忠道:
「許峴既知河南軍務,又明糧餉轉運之重,便充河南道度支判官吧。」
八年前,楊國忠以「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被李隆基專判度支事,統籌財政出納。
自安祿山叛起,軍務孔急,餉費浩大,度支權任極重。
而戶部尚書安思順,又於三個月前被哥舒翰坑害,遭玄宗賜死。
如今楊國忠自掌度支,近乎獨立於戶部之外,任己施為。
在其看來,許峴此前一直在哥舒翰麾下,此番又被奏請充元帥府判官,明顯是哥舒翰心腹,這麼插進一腳,如何放心?
楊國忠雖百般不願,卻只能道:「臣遵旨。」
許峴再度拜謝:「微臣謝陛下隆恩,定當盡職,不付聖托。」
李隆基擺了擺手,道:「平身,且退下吧。」
許峴聞言,持笏板緩緩退出大殿,才鬆了口氣。
李隆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感慨了一句:「生子當如許漢文啊!」
楊國忠聽到此言,心中又是一凜,登時明白了李隆基的想法。
李隆基看到極為欣賞的年輕俊傑,就會收為義子。
王忠嗣如此,安祿山亦如此。
如今,若是讓這許峴也成了聖上義子,那這度支之事以後誰說了算?
楊國忠不動聲色,輕輕拍了句馬屁:「陛下所言極是!」
他心中卻在琢磨,如何扭轉這惡劣的勢頭。
李隆基又問了楊國忠幾句河北道度支情況,便讓他也退下了。
楊國忠出了紫宸殿,直往東宮而去。
雖然他與太子李亨素來關係不睦,但天下無恆久之恩仇,唯恆久之利害。
李亨正在偏殿聽取軍報,見楊國忠竟然到此,頗為意外,道:「右相事務繁忙,如何會來見本宮?」
楊國忠行禮道:「殿下,臣剛從紫宸殿出來,有要事告知。」
李亨問:「是何要事?」
楊國忠趨前幾步,道:「方才,陛下召見了許遠之子許峴,對其軍政諸務極是滿意,不僅賜字『漢文』,且說『生子當如許漢文』……」
李亨聞言,面色一沉,卻又半信半疑道:「此話當真?」
楊國忠道:「殿下可自去問高翁。」
李亨一聽,已信了八成,打算等楊國忠走了便派人去找高力士。
他知道李隆基一直都不放心自己這個兒子,所以李林甫才能鑄成「韋堅、杜有鄰、王忠嗣」三大冤案,是為剪除自己羽翼。
如今,那藐視自己的安祿山已經反了,楊國忠也因為安祿山和哥舒翰一起仇視而惶惶不可終日,自己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若這時候再冒出來個李隆基新收的義子,這太子難道就要當到頭了麼?
李亨沉吟良久,看了看面前的楊國忠,既然對方來說,必是也不願此事得成,免得分其寵眷權柄。
他問道:「依右相之見,當如何?」
楊國忠道:「明日便是七夕,殿下何不以此勸聖上將一位適齡公主賜婚這年輕俊彥?」
大唐舊制,駙馬不得實權。
李亨登時點頭:「如此,甚好。」
隨後,二人勾兌起哪位公主最為合適,許久,楊國忠才離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許峴,自出了大明宮,先帶著李玄一去了文部領取新任文牒、袍服。
河南道度支判官,是河南道度支使的核心幕屬,本當赴河南道治所汴州,然叛亂阻隔東西,許峴只需去戶部度支司上值便可。
日頭正烈,許峴帶著李玄一回到安興坊家中。
宅子占地頗廣,前後五進院落,雖不如五姓七望煊赫,在長安坊間也算得上殷實人家。
當初做宰相的天祖許敬宗,阿附武后、收受賄賂,身後雖被揭發,總算沒被抄家。
四名管事家僕正在院中忙碌。
福伯管人,祿叔管帳,壽哥兒管門房,財小子管車馬。
除此外,還有廚娘、粗使丫鬟、馬夫、灑掃雜役,林林總總十幾人。
家僕們見到許峴回來,紛紛行禮。
福伯道:「郎君可算回來了!」
許峴將李玄一引到身前,對他說:「這是李玄一,以後跟著我跑腿,姓便不用改了,你們認一認。」
李玄一跟著家僕們去了。
許峴看著面前的大院子,還是覺得空落落的,人不夠多。
沒辦法,誰讓許敬宗得罪了許多人,其死後家勢便一落千丈,再沒出過顯宦。
父親許遠能復起,靠的是他苦讀經史,進士及第。
許峴在堂屋坐下,飲了杯茶,隨管事們一起吃午飯,聊了家中情況,交代他們早日收拾細軟,做好搬遷準備。
飯後,歇息了約莫半個多時辰,許峴起身,從行囊中取出岑參所寫的兩封書信,叫上李玄一牽馬出門,先往城南去尋杜甫。
穿越到唐朝,他還沒見過最著名的李杜兩位大詩人。
如今李白應該正在江南回睢陽接妻小的路上,杜甫則於五年前任職右衛率府兵曹參軍。
「京兆韋杜,天高尺五。」
杜甫本是出身京兆杜氏襄陽房,祖地在長安郭城東南的少陵塬,曲江以南、樊川北岸。
其父杜閒定居鞏縣,生了杜甫,所以後世以鞏義為杜甫故里。
可是到了地方,許峴求問之後,得知,杜甫去年冬天回奉先(今陝西蒲城縣)省親去了,至今未歸。
許峴這才想起,杜甫就是去年安祿山起兵時回了奉先,進家門就得知小兒子因為關中饑荒剛剛餓死了,寫成了《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入門聞號啕,幼子飢已卒……」
許峴感慨不已,待有機會,必拉他一把。
天色已晚,明日先去戶部當差,散衙後再去找武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