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關於裴副使和朱邪滿磧姑娘有曖昧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歸唐軍。
消息的源頭已不可考。
有人說是四兒挨了軍棍之後趴在地上嚷嚷時被隔壁帳篷聽了去,有人說是那個被叫去搜身的婦人回去後跟自家男人說了幾句,還有人說是虞候執行完軍棍後跟范恆匯報時漏了點口風。
不管源頭是誰,反正第二天一早,全軍上下都知道了:
昨夜有個沙陀姑娘進了裴副使的營帳,待了好一陣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紅紅的。
至於進去的是朱邪意兒還是朱邪滿磧,大多數人分不清。
只知道有個天天來找裴副使的,騎一匹栗色小馬,說話嘰嘰喳喳,那就只能是她了。
於是朱邪滿磧第二天白天進歸唐軍時,發現氣氛不太對。
以前她進歸唐軍營地,門口的值守鎮兵要層層稟報,她得在營門外等上好一陣。
今天不一樣,守門的鎮兵遠遠看到她,主動讓開了路,還朝她點了點頭。
走在營地里,路過的鎮兵還會點頭致意,連幾個家眷婦人都遠遠地朝她行了個禮,還帶著一種讓她渾身不自在的表情。
朱邪滿磧覺得不對勁,她攔住一個路過的輔兵,問今天是什麼日子,輔兵支支吾吾地說了句還有事就跑了。
她去找裴霜戈。
裴霜戈正在跟范恆商量今天的行軍路線,看到她過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
朱邪滿磧坐在馬上,歪著頭看了他半天,忽然問:「裴副使,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什麼好事?」
「大家都怪怪的,路上好多人跟我打招呼,還有幾個婦人朝我行禮,平日不這樣的。」
裴霜戈當然知道為什麼,昨夜朱邪意兒從他帳中出來的事,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把朱邪滿磧推上了歸唐軍八卦史的第一把交椅。
但他沒法解釋,他總不能說:因為你姐昨晚在我帳篷里脫了衣服,然後四兒以為我們睡了,現在全軍營都以為是你跟我睡了。
「大家心情好吧。」
「因為快到大唐了?」
「嗯。」
朱邪滿磧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
快到家了,大家心情好,多打幾個招呼也是正常的,她高高興興地跑了,去隊伍前面找樂子了。
裴霜戈看著她的背影,氣的牙痒痒,旁邊的范恆從頭到尾沒說話,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
裴霜戈忽然轉過頭看他:「你笑什麼。」
「我沒笑。」
范恆愣是憋住了。
隊伍又走了幾天。
朱邪執宜已經不需要再當人質了。
郭守安那天一早就讓他回去,朱邪執宜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經在歸唐軍里待出了習慣,每天早上跟郭守安討論行軍路線,晚上在沙盤上推演陣型,忽然讓他回去,他跟郭守安說「那我明天還能來嗎」。
郭守安說能,他才放心地走了。
之後他每天還是照常來,只是晚上回沙陀營地睡。
朱邪滿磧依舊每天白天到處跑,晚上回沙陀部。
朱邪意兒自那夜之後就沒有再來過歸唐軍營地,偶爾在行軍途中遠遠看到裴霜戈,也只是微微頷首,便策馬去了別處。
……
……
歸唐軍離靈州越來越近了。
路越來越寬,路上開始出現行商。
行商們遠遠看到這支隊伍就停下了,有的趕緊把驢車趕到路邊讓路,有的乾脆掉頭往回走。
靈州城裡,消息迅速傳進大街小巷。
先是茶樓飯館裡有人說起。
一個從北邊回來的貨商在三碗酒下肚後,拍著桌子吹牛,說他在路上看到一支隊伍,黑壓壓的少說幾千人。
旁邊的人問是吐蕃人嗎,皮貨商說不是,吐蕃人不是那個打扮。
又有人問是回鶻人嗎,皮貨商說也不是,回鶻人他見過,不那樣。
那到底是什麼人?
皮貨商想了半天,說不上來,只說反正不像是來打仗的,因為他們沒理我。
這個皮貨商的話在酒樓被人當了一天的談資。
第二天又有人說,他表哥的連襟的阿姨有個弟弟外出回來,也看到了那支隊伍,說隊伍里還有駱駝和羊群,走得慢吞吞的,不像軍隊倒像搬家。
又有人說,他鄰居的媳婦娘家有個出了五服的親戚也看到了大批人馬。
各種說法攪在一起,越傳越離譜。
消息很快傳到了靈州經略軍的駐地。
經略使范希朝正在朔方節度使任上,靈州經略軍是他的直屬部隊之一。
經略軍的副將把市面上流傳的消息匯總了一下,覺得不管真假,都應該派人去看看。
於是一支百人精騎從靈州城內出發了。
這支騎兵由一名經略軍旅帥統領,全旅統一輕甲攜弓,一人雙馬,目標是搞清楚這支來歷不明的隊伍到底是什麼來頭。
騎兵出城後一路向北。
第一日急行軍,路過三座烽燧。
每座烽燧上的守軍都正常值守,隊正們看到經略軍的旗號都以為是例行巡查,下來匯報時都說「未見異常」。
旅帥問最近有沒有大隊人馬經過,伍長們都說沒有。
三座烽燧問下來,消息出奇地一致:一切如常。
天色不早,旅帥下令紮營。
次日一早,隊伍繼續向北,往最北面那座烽燧趕去。
那座烽燧是最遠的一座,也是最靠近吐蕃實際控制區域的一座,再往北就沒有大唐的烽火台了。
日頭未到正午,騎兵隊便抵達了烽燧。
烽燧上站崗的戍卒老遠就看到了他們的衣甲,朝下面喊了一聲:「來的是哪一隊?」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經略軍踏白隊」,拿出一塊巴掌大的令牌晃了晃,戍卒看了半天,確認無誤,便從烽燧上爬了下來。
戍卒的隊正姓錢,他來到烽燧底下,看見來人打頭的是踏白旅帥祁讓,心裡還納悶。
踏白軍是專門執行較為危險的偵察任務,一般不干尋常巡查的活計。
他隨口打了個招呼:「祁帥?有情況?」
祁旅帥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身後的親兵,走到錢伍長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錢隊正說:「看什麼?」
祁旅帥笑了一聲,說:「老錢,最近有沒有什麼發現?」
錢隊正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上個月有一撥吐蕃游騎晃了兩天,一百人都不到,也沒靠近,後來自己退了,這個月就沒什麼了,太平得很。怎麼了,最近有風聲?」
祁旅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兵隊,示意他們原地休息。
騎兵們這才紛紛下馬休息,餵馬的餵馬,喝水的喝水,警戒的則去了遠處。
祁旅帥自己從馬鞍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然後遞給錢伍長。
錢隊正接過來也不客氣,仰頭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後把水囊收了起來。
祁旅帥有點心疼:「也不給我留點。」
錢隊正嘿嘿一笑,然後等待下文。
祁旅帥壓低了聲音:「有風聲,城裡在傳,說有一支隊伍正往靈州方向來,人數不少,有甲有刀,還帶著駱駝和羊群,上頭讓我來看看。」
錢隊正皺起眉頭:「吐蕃人?」
「不像,傳話的人說不是吐蕃人打扮。」
「回鶻人?」
「你腦子裡長什麼?回鶻人去年還幫忙聯巡防吐蕃人。」
「那能是誰?」
「我若知道還需要問嗎?」
兩人一頓分析,卻得不出任何結果。
從北面來的,不是吐蕃人,不是回紇人,那還能是誰?
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遠處警戒的踏白輕騎飛馳而來,馬上的人伏低著身子,馬還沒停穩就喊了出來。
「北面,有數百人馬,不足五里!」
祁旅帥翻身上馬,回身朝其餘人吼了一聲:「上馬!兩部散開,烽燧兩側埋伏!」
踏白軍騎兵幾乎是同一時間翻身上馬,迅速分成兩隊,散到烽燧東西兩側的緩坡後面。
錢隊正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烽燧:「把火種看好了!聽我號令,隨時準備燃煙!」
烽燧上的錢隊正和埋伏在坡後的祁旅帥,同時往一個方向看去。
視野的盡頭中,一支隊伍正在從煙塵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