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卡一戰,無人陣亡,傷者不過二十出頭。
但此前熱風入肺的那批人,大都已到了極限。
這些人的肺早在蒲昌海就被熱風灼傷了,之後連續三天急行軍趕路,尚未痊癒又被拖垮。
休整一夜後,裴霜戈和郭守安、李陽及所有旅帥伍長聚在一起商議。
這些人再跟著走,跟不上速度,拖慢了行軍不說,十有八九還會死在半路。
但吐蕃人遲早會知道山口發生的事,隊伍不可能留下來等他們痊癒。
裴霜戈再次下了留守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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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鎮兵、三百輔兵和廝役,加上僅存的幾個文官和部分家眷,全部留守。
全是肺疾傷患。
出乎意料的是,留守的人群並未沮喪。
比起那些死在前面的同袍,他們已經多活了一些日子。
何況連日強行趕路,無論是身子還是心神,都到了極限。
如今能有個安穩地方靜靜躺著,不必再爬起來繼續往前走,本身就已經是某種解脫。
要是有追兵,還能替繼續往東的隊伍拖上幾天。
從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天起,大多數人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早晚而已。
運氣好的話,等所有人都養好了傷,還能重新上路,往東歸唐。
軍心無礙,裴霜戈和郭守安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愧疚當然有,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隊伍再次上路。
至此,歸唐軍已不足千人
……
……
裴霜戈睜開眼,眼前的景象慢慢從模糊到清晰。
一張臉湊了過來。
顴骨高高凸起,是個瘦弱的少年輔兵,看著不過十五六歲。
少年輔兵發現他睜眼了,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頭,朝帳篷外面喊。
「副使醒了!」
然後他轉回來,手忙腳亂地把碗往裴霜戈嘴邊湊,灑了好幾滴在被子上。
「副使,水……喝水。」
裴霜戈想抬手去接碗,手抬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厲害。
他試了第二次,總算把碗接了過來。
水灌進喉嚨,讓刺痛感緩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少年輔兵還沒回答,帳篷帘子就被人掀開了。
郭守安走進來,他眼眶都是青的,嘴唇發紫,和他之前熱風過後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走過來伸手在裴霜戈額頭上摸了一下,說:「不燒了。」
裴霜戈把碗放到一邊,撐著地面想坐起來。
少年輔兵趕緊過來扶他,這孩子瘦得只剩骨頭了,肩膀硌得他肋下生疼。
坐起來之後,他看見了帳篷外面的景象,他發現自己在一個緩坡上,周圍全是碎石和枯草。
遠處是雪山的山脊線,近處是橫七豎八的帳篷,有的帳篷沒支好,被風吹歪了,就那麼斜著躺在地上。
帳篷之間有人影在移動,動作很緩慢。
「我們在哪?」
郭守安:「翻過山口之後,順著山腳往上走了兩天,你就倒了。」
「兩天?」
「是。你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怎麼叫都不醒……倒下的不止你一個,好些人都趴了。你是硬撐著到了宿營地才倒的,他們半路上就撐不住了。」
裴霜戈閉上眼睛。
在學過的知識中,翻過三千多米的山口只是第一步,山口那一側是迎風坡,地勢陡峭,下了山之後會進入一片相對平緩的區域,但海拔並不會立刻下降。
這片高原平均海拔還在兩三千之間徘徊,空氣含氧量比山下低了將近三分之一。
對於這些身體已經接近極限的人來說,每一口呼吸都是在欠債,欠到一定程度,身體就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現在什麼情況?」
郭守安嘆了口氣,開始把這兩天的情況告訴他。
鎮兵倒下的最多,輔兵廝役反倒好些,但那是相對的,好一些不代表沒事。
幾乎人人都有症狀,頭暈、噁心、喘不上氣,只是輕重不同。
「醫官怎麼說?」
「醫官也倒了。」
裴霜戈看著他。
「所以,是你下令扎的營?」
郭守安點頭。
「扎了幾天?」
「你倒下時扎的營,一直到現在。」郭守安說。
「我讓所有人都地歇著,不准走動,什麼活也不許干。帳篷能躺就躺,別講究。吃食和水按人頭髮,躺著的少給一些,能坐起來的多分一點。」
裴霜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做得好。」
郭守安愣了一下,他已經做好了被質疑的準備,甚至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幾遍該怎麼解釋。
裴霜戈又說了一遍:「這地方,什麼藥都不如躺著管用。你這一下令,救了所有人的命。」
郭守安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其他人。」
掀開帘子出去了。
裴霜戈又喝了一口水,把碗遞給少年輔兵。
少年接過碗,沒有走,還蹲在旁邊,眼睛盯著裴霜戈的臉,像是在確認這個人不會忽然又閉上眼睛。
「你叫什麼?」
「李三江。」
「多大了?」
「十五。」
「家裡還有人嗎?」
少年搖了搖頭:「阿耶在龜茲,他不肯一起來。」
他把陶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互相搓著,搓了一會兒,抬頭問,「副使,我們能走到靈州嗎?」
裴霜戈看著他的眼睛,這孩子問他能不能走到靈州,問得那麼認真,像是靈州是另一個世界,到了那裡就不用再跑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但他聽見自己說了一聲:「能。」
少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端著碗出去了。
帳篷里又剩下裴霜戈一個人。
他在心裡默默感謝郭守安。
這個向來懶得動腦子的年輕人,在關鍵的時刻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他讓所有人停下來,躺著,什麼都不做。
這件事聽起來簡單,但在絕境中,讓人停下來比讓人往前走更難。
往前走是希望,停下來是等死。
高原反應會欺騙人的大腦,讓人焦慮、恐慌,覺得不動就是放棄,不走就是等死。
很多隊伍就是在這種恐慌中把自己逼死的,越走越快,越快越喘不上氣,最後一個個倒在路上。
如今全軍停下,等著身體慢慢適應這片稀薄的空氣後,隊伍就能再次活過來。
裴霜戈忽然覺得,把隊伍交給郭守安,比自己帶著更放心。
因為郭守安不懂高原反應,不懂氣壓和血氧,他只是憑直覺做了最正確的事。
傍晚,裴霜戈勉強站了起來。
他在少年輔兵的攙扶下出了帳篷,在營地里走了一圈。
營地不大,人最多的地方躺著七八個,輕一些的三五個。
還能動的火長還在給手下分水,一個隊正蹲在火邊,正用刀尖往火堆里挑干糞便。
白慕唐歪在一個帳篷門口,臉色也很難看,但看見裴霜戈過來,居然還想站起來行禮。
在營地的另一邊,他看見了那些症狀較輕的輔兵和廝役。
大概有百十來人,正被兩個還能動的鎮兵組織起來,在營地外圍撿柴火和照顧坐騎。
一個輔兵在給一匹老駱駝梳毛,梳得很慢,梳一下就停下來喘口氣,但他還在梳。
裴霜戈走完一圈,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李三江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不該走,就那麼站著。
裴霜戈對身邊的少年輔兵說,「你去告訴郭校尉,就說我講的:再休三天。這三天裡,除了喝水吃飯解手,誰也不許動彈。三天之後,能站起來的,繼續往東走。」
少年輔兵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副使,站不起來的呢?」
裴霜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三江被這一眼看的心裡發毛,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轉身就去傳話了。
……
……
最難熬的三天,熬過去了。
說是熬,其實就是躺著。
頭疼的時候恨不得對著自己腦袋來一刀,休息時翻個身都要喘氣。
到了第三天,情況好了起來。
不少原本只能躺著的人開始陸續起來。
但也有不少人沒有撐住。
有個老兵,他的冷瘴(高原反應)本來不是很重,前兩天還能自己起來吃喝。
出發前夜,同一火的鎮兵喊他,卻沒有了反應。
走過去搖了搖他,才發現人已經沒氣了。
同火的人在他的鋪蓋里找到了還沒吃完的一小塊駱駝肉,用布包的好好的。
他省下了自己的口糧,卻沒能吃完。
隊伍再次上路,至此,歸唐軍僅剩七百人,其中鎮兵五百。
老天爺就像在考驗這支隊伍,越是接近大唐,減員越厲害。
從龜茲出發時的三千人,走到現在,十個人里只能活下兩三人。
篩到現在,這些已經不是體力最好的,都是些命硬的。
萬幸的時,隨著隊伍逐漸往低地走,冷瘴的症狀正在減弱。
眾人的臉色也慢慢從青紫變得蠟黃,頭疼的頻率越來越低。
但裴霜戈不敢放鬆,他連續下了一串軍令。
行軍按十步一停、百步一歇的節奏。
不准快步走,不准小跑。
不准大聲說話,夜間休息時帳篷要開頂,不可蒙頭大睡。
另外,甲冑只留了三百套完整,其餘的只留護心鏡和胸甲,披膊和吊腿全部扔掉。
輜重車全部丟棄,所有甲冑和物資統一由坐騎攜帶。
最後這條命令執行的最徹底,因為人數已經銳減到不需要那麼多的車輛放裝備了。
木車拆了當柴燒,鐵釘一顆顆的拔下來,全部由鐵匠保管。
哪怕只是一丁點的鐵,終歸是有用的。
二十天就這麼走過去了。
每天的口糧從一碗減到大半碗,再減到一小碗。
肉乾切成了肉末,青稞餅掰成了碎塊,含在嘴裡不捨得嚼,用口水化了慢慢咽進去。
從卡口得到的補給加上省吃儉用,勉強撐了過來。
又十天過去了,牲口也剩下最後幾十匹馱物資的,不能再殺了。
糧食已經見底,明天就要斷糧了。
紮營時,裴霜戈抓起一把雪,囫圇吞了進去。
雪水進到胃裡,腹中那股炙熱感減輕了不少,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空洞取代。
他站起來,打量著四周。
這裡是一片開闊的谷底,地勢平緩,兩側是低矮的山體,積雪已經很少了。
地上開始露出一些綠色的小草,頑強的在這片碎石地上生長的,
有草,就應該有動物。
裴霜戈若有所思,然後在他的視覺余光中,遠處有什麼動了一下。
他一開始以為是牧民,但這裡不應該有牧民。
他把手放到橫刀的刀柄上,眯起眼睛朝那個方向看去。
那東西又動了一下,往隊伍的方向跳了過來,跳到一塊岩石上,然後歪著頭,朝他這邊看。
是一隻岩羊!
它的族群或許還沒被獵過,沒見過兩條腿的東西,正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
在它的身後,更遠處的山坡上,還有十來只同族,正在岩石之間跳躍,低頭啃草。
裴霜戈瞬間覺得力氣回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大喊:
「來人!拿弓來!快!」
他忽然高聲呼喚,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十多個鎮兵呼啦一下提著弓就跑過來。
「來人了?」
「吐蕃人在哪?」
後方的人提著盾牌和橫刀長槍,不顧冷瘴的反應,轉眼就跑過來了。
裴霜戈哭笑不得,擺手道:「不是敵襲。」
他一把奪過最近那個鎮兵手裡的弓,從旁邊另一個鎮兵的箭囊里抽出箭。
搭弓,開弦,動作幾乎沒有停頓。
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在此刻全部激發出來。
箭尖對準了那隻還在歪著頭吃瓜,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來臨的岩羊。
箭矢飛了出去,岩羊剛想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在它轉頭逃跑的瞬間,箭頭沒入了它的身體。
岩羊晃了一下,然後摔落石岩,四隻腿拼命蹬著,然後漸漸停了動作。
幾個鎮兵撒腿就往那邊跑,跑的比追殺敵軍時還快上幾分,有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但爬起來繼續跑。
兩個人跑到那隻不幸的岩羊旁邊,合力把它往回抬,一邊大喊。
「輔兵!輔兵!快生火!」
加餐了。
其他幾個一起跑過去的鎮兵,又往前跑了數十步,朝著更遠處那些還在吃草的岩羊開弓瞄準。
那些還在乾飯的幾隻岩羊只是抬頭看了看,就繼續低頭啃草。
不一會功夫,更多的鎮兵和輔兵跑過去,把它們抬了回來,嘴角流下了激動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