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閒顯德殿。
「前太子與齊王府一部分人都跑到河北去了,所以,我欲再任命你為制使,去安撫河北,我許你全權,便宜行事,你有何意見?」
李承乾來到殿外,聽著裡面傳出的聲音,整個人一怔。
不是,他才來,前前後後這才多少時間,結果這裡已經談完了?
那他來幹什麼?還吃什麼瓜?當什麼看客?
想著這麼一齣好戲就這麼錯過了,李承乾一時有些不甘啊。
畢竟這種事,這次要是錯過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再猶豫,徑直推門而入。
「識時務者為俊傑,聽聞魏徵你以管仲、晏子而自居,倒是有那幾分風采。」
殿內,一身素衣,被秦王府一眾文武圍在中間的魏徵正要帶著感動的回應李世民,突然被一道稚嫩的聲音打斷。
上方,李世民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緩緩笑了,目光緊緊看向殿門處。
下方兩側,包括魏徵在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去,只見李承乾的身影緩緩出現,一步一步來到堂前。
「孩兒見過父王。」
「哈哈,承乾來了,來我旁邊坐。」
李世民一臉開懷的笑容,私下裡在他面前雖然渾了點,但在這麼多人面前,還知道給他這個老父親面子,很不錯。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坐著承民椅,又見其餘人都已經更換座椅,笑著來到李世民身旁坐下。
「父王,我沒有來晚吧?」
「來得正好,你有什麼想問的,可以問一問,這裡都是王府的人,不用有什麼負擔。」
李世民絲毫沒有對李承乾輕視,說完又看向魏徵。
「魏徵,這是中山郡王,他的問題,你好生回答。」
李承乾聽著李世民的話語,好像,魏徵怎麼好像是不那麼受李世民重視的人呢。
這種事,他還沒有提呢,連隨口問問都沒有,李世民居然真的讓他問?
下方的魏徵看著突然出現的李承乾,緊緊看著。
原本已經過去的危機,好像,又有波折了。
「見過世子殿下。」魏徵沒有去稱謂李承乾的郡王身份,直接以世子相稱。
雖然頭鐵,但魏徵,又不頭鐵。
一禮說完,站直身體接著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豪,承蒙世子考校,此乃出自晏子之春秋。」
魏徵話語落下,房玄齡等幾人暗自點頭,而其餘人,哪怕是李世民,一時都有些詫異。
李世民下意識的看向李承乾,見李承乾點點頭,這才舒緩開來,只是眉頭依舊微皺,顯然心中,有些不平靜。
之前李承乾一句父王可曾研讀韓非子與淮南子,現在又來一個晏子,自從太原起兵之後,他就一直在打仗,根本沒有什麼時間看書。
哪怕是年少時,看過的書雖然也有不少,可也不是什麼書都在看,什麼都記得住。
他知道這句話,還是在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裴松之注引襄陽記,從這裡面知道的,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臥龍、鳳雛。
出自晏子,他是真沒有想到。
皇帝也是人,和那些專門搞學術的,也就是泡在典籍里的那些人,要論引經據典,還是有差別的,畢竟一個人的精力,有限。
李承乾聽著魏徵的回答,眼中帶有欣賞,也可以看出,魏徵讀過的書,不少。
這話的出處,不學富五車,是不一定知道。
裴松之的注引只是帶火了這句話,可並不代表出處。
思考片刻,李承乾隨即緩緩開口:「魏徵,你果然有才,父王用你,你也值得。
既然你有才,我正好有一個問題,你可回,也可不回。」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徵,你可研讀荀子臣道?」
話音落下,李世民心頭警鈴大作,房玄齡與杜如晦齊齊雙眼泛光。
來了,這熟悉的話,又來了。
之前李承乾問李世民時的場景,赫然浮現在三人腦海之中。
杜如晦與房玄齡第一時間讓侍從拿來筆墨紙硯,他們知道,接下來,有很大的可能,李承乾又要說一些看過之後的感悟了,並且還是極為有用,值得記載的。
魏徵沒有關注三人的動作,淡然回應:「曾拜讀,不知世子何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他娘的,又到了曾經看書多,雜七雜八記了不少的顯擺時刻了。
「人臣之論,有態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聖臣者。
內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難,民親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愛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
上則能尊君,下則能愛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應卒遇變,齊給如響,推類接譽,以待無方,曲成制象,是聖臣者也....
更之也,君有過謀過事,有能進言於君,用則可,不用則去,謂之諫。
不用則死,謂之爭。
率群臣百吏而相與強君撟君,謂之輔。
有能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謂之拂。」
「魏徵,你既研讀,你又想成為什麼樣的臣子呢?」
靜,殿內格外的寂靜。
下方所有人,哪怕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凡是能夠聽得懂的,全部盡皆低頭沉思著。
一些聽不懂的武將,在一旁大眼瞪小眼,可誰也不敢說一句話。
雖然聽不懂,可雙眼看得懂眼前的局勢是什麼。
李世民更是雙眼放光,看著思考的一眾人,再看向李承乾,目光無比欣慰。
並不是李承乾說得有多好,這些話,其實只要看過,都知道。
李世民同樣看過,不過沒有看全,可他更欣賞李承乾幫他問出這句話。
他問過魏徵良臣與忠臣的區別,而李承乾問的,才讓他格外看重,想要成為什麼樣的臣子,他可是很想知道啊。
不僅是想知道魏徵的答案,連其他人,這一刻他都想知道答案。
李承乾看著魏徵,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他問這個,完全是因為,自己來都來了,結果吃瓜沒有吃成而感到遺憾,特意問的。
這話,別看他說得嚴肅,可對魏徵而言,只要真的全部看過,那完全就是送分題。
只是李承乾不知道,他這一番話,讓其他人,難受了。
而這一刻,魏徵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也變了。
短短的一段話,已經足以證明,李承乾的學識,在他眼中,絕對不低。
魏徵眼中已經沒有了對李承乾這個稚子的輕視,給予了充分且發自內心的尊重。
懂這些不足稱道,可在李承乾這個年紀,有著這份學識,那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作為第一次見李承乾,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對比起他之前也是在東宮見到的,李建成的子嗣,區別一下子,就顯現出來了啊。
回過神來,魏徵沒有任何猶豫。
「回稟世子,良臣以匡扶天下為務,忠臣以堅守名節為要,而敢於勸諫,抗爭、輔佐、矯正君主之刃,乃社稷之臣。
此,便是臣之道!」
魏徵說得擲地有聲,他本就想要說出這些心扉,作為降臣,他必須要表明心意。
可無端說來,不會有任何效果,反而會起到反效果。
如今李承乾問起這個,正好遂了他的意。
他不知道李承乾是不是有意要幫他,可這是一份情,他得記。
他也不相信,能夠在這個年紀說出這番話的李承乾,會想不到這些。
雖不知原因,可在這一刻,魏徵心頭,對李承乾充滿了好感與感恩。
「好!說得好!魏徵,我希望你能做到!」
李世民忽然的爆喝聲傳出,讓有些微妙的氣氛,頓時消散。
李世民雙眼放光,他也是真的期待這樣的臣子輔佐。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的側臉,聽著李世民繼續安撫其他人,緩緩笑了。
期待是吧,他也期待啊,期待這個人被魏徵懟得大罵鄉巴佬的時候,他高低得把李世民現在說的話,當著那時李世民的面說出來。
有的事,就得參與,只有參與之後再說出來,才有感覺啊。
然而李承乾目光一閃,繼續看向魏徵。
「魏徵,我還有一問,身為臣子,當以社稷為重,還是以家族為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