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承乾緩緩站起身，來到另一處房門前。
伸手右手，彎曲食指與中指，深吸一口氣，正要敲門時，房門卻是直接被打開。
「承乾，晚上涼，快進來。」
李承乾看著眼前左手提著一盞燈，在燭光下只能看見半邊貌美側臉的婦人，沒得來及說什麼，就被另一手將自己拉了進去。
進入昏暗的屋內，李承乾任由婦人拉著自己來到裡面，雙眼看著那看不清人臉，只有一道身影的婦人放好燈盞，拉著自己來到床榻前坐下，將自己抱在懷中。
「承乾，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這幾天府里有些事，氣氛雖然緊張了一些，你不要多想，有阿耶和阿娘在，都會沒事的。」
感受著懷裡的溫暖，聽著暖心的話語，李承乾一時間有些沉默，更有些，手足無措。
不過片刻，李承乾想要掙脫開來，卻是讓婦人抱得更緊了。
「阿娘，我...長大了，你不要抱我了。」
這婦人，李承乾喊出的阿娘，便是如今的秦王妃，也是將來的一代賢后，長孫皇后，長孫無垢。
「我家承乾長大啦，懂事了，可是啊，你長大了也是我的兒，我就要抱著。」
聽著長孫無垢嬌笑打趣，還撫摸著自己的頭，李承乾更是有些不適應。
看著他年紀小，可兩世年紀加起來都能算得上老登的人，是真不習慣。
不習慣之中，又有些許懷念，畢竟，誰還沒有個小時候啊，誰沒有這樣被抱過啊。
「阿娘，我有事找你。」李承乾說著，還是掙脫了出來。
終究是長大了，這些屬於小孩的專屬動作，他真的做不出來了。
他也知道長孫無垢是在安慰自己，這幾日秦王府緊張的氣氛，傻子都能感受得到，這是眼前的婦人怕自己被影響到了啊。
「承乾，你有什麼事？」
微弱的燭光下，映照著長孫無垢認真又面帶笑容，一臉親和又鼓勵著他說出來的模樣，看得李承乾一時有些恍惚。
他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李承乾到了最後那一步，心中最為懷念之人，會是長孫皇后。
明明他還只是個孩子，雖然平日裡算得上聰慧，也在被李二安排的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二的陸德明與孔穎達教導，但只有長孫無垢，在他想要說什麼時，是真的不把他當做一個稚嫩孩童來看。
「阿娘，你這裡有糕點嗎？」
「嗯？原來是我兒餓了，有，你等一下。」
李承乾看著長孫無垢慈愛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頭，起身匆匆走到一旁，在柜子里拿出一盤糕點。
「吃吧，若是不夠，我讓人再拿些來。」
看著長孫無垢幾乎貼著自己，滿臉笑容的拿起一塊糕點遞到自己嘴邊，李承乾一時，心有些亂。
「阿娘，我已經長大了，我自己來。
再多拿一些來吧，這些不夠吃。」
「呵呵，看來承乾真的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聽著長孫無垢打趣一句，又看著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屋內，心頭格外的不是滋味。
他和長孫無垢，除了身上的血脈，還有什麼感情？
他才過來，這是第一次相見，哪有那麼多的情感爆發啊。
可長孫無垢對待他的方式，讓他記憶翻滾，前世與今生記憶中的身影不斷重合，讓他一時都有些分不清了。
看著手裡那一塊長孫無垢遞過來的糕點，準確來說叫酥，輕輕咬了一口。
「有點甜，挺好吃的。」李承乾露出笑容，嚼咬得很慢，很是享受一般。
過了一會，一塊一口就可以吃下的酥，李承乾愣是吃了三口，才全部吃完，長孫無垢的腳步聲也是由遠及近，來到身前。
「這些夠了吧？」看著長孫無垢又拿來兩盤酥，又伸出手拿著絲絹在自己的嘴角抹了抹，看著燭光映照下那溺愛的眼神，李承乾輕輕摸了摸嘴角，徑直笑了，笑得格外的開心。
「阿娘，夠了，我就帶走了。」
李承乾話音落下，長孫無垢像是知道他會帶走一般，拿出一個提盒，將這些酥全部裝了進去。
就在愣神之際，長孫無垢輕柔的話音傳來。
「你阿耶正在後面的密堂，你舅舅他們也在，你直接過去就好。」
「阿娘，你知道我要什麼，不勸勸我嗎？」
李承乾既有驚訝，又是疑惑。
驚訝的是他明明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做，長孫無垢就這樣將他想要做的事情直接猜測了出來。
疑惑的是李二與長孫無忌他們明顯是在商議著那些事，長孫無垢卻不對他做任何阻攔，反而一副鼓勵自己去的樣子。
「承乾，你已經長大了，你是秦王府世子，有些事，你想要參與，是一件好事。
你此去，在一旁旁聽，不管知道什麼，都不要驚訝。」
「阿娘，你都說我已經長大了，我想聽真話。」
李承乾看著長孫無垢近在咫尺的臉龐有些傷感，他知道，長孫無垢沒有說全。
母子兩人在燭光的映照四目相視，只見長孫無垢突然展顏一笑，伸出右手輕輕撫摸在自己臉龐。
「承乾，看來你真的長大了，有些事，其實本不該你在這個年紀背負，我和你阿耶在，你本該在我們的庇護下無憂無慮。
你今夜既然來了，又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知道，你想要幫阿耶、阿娘分擔。
你為秦王府世子，有些擔子，是可以先扛下來了，壓力雖大，讓人難以喘息，但亦能讓人蛻變。
今後世事難料，你若想做，儘管去，我支持你，不要留下遺憾。
你也需記住，你的背後，有阿耶和阿娘在，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李承乾猛然一怔，原來，長孫無垢已經知道，並且已經做好那個最壞的打算了。
這是在告訴他，讓他體驗一下世子，親自去參與經歷，不留遺憾？
李承乾看著長孫無垢裝著酥，直到裝好，緩緩站起身。
「阿娘，我知道，府里出了點事，你不要擔心，有阿耶和我在，我們會處理好的，相信我們。」
李承乾說著，伸出左手接過提盒，右手將長孫無垢額頭前的髦理了理，輕輕一笑，帶著自信。
沒有在長孫無垢驚詫的臉龐停留，提起一盞燈，轉身離開。
昏暗的屋內，長孫無垢輕撫剛剛被李承乾整理的髦，容顏一展，笑得格外的開懷。
「真的長大了，與以往，不一樣了。」
長孫無垢沒有想太多，就像她說的，高壓之下使人蛻變。
如今秦王府的局勢與氣氛，讓本就聰慧的李承乾察覺到了，並產生了改變，更像是李承乾的一種，成長。
不再去想，長孫無垢提著一盞燈，走出房門，往李泰與李麗質的房間走去。
李承乾跟隨記憶，一路往裡面走去，還沒有進入庭院，就被府里的護衛攔了下來。
「參見世子，還請世子返回，大王有令，無准許，任何人不得進入。」
「嗯，還請轉述父王，我準備了一些酥送來，吃飽了才有力氣與精神思考決策。
對了，也是阿娘讓我前來。」
李承乾沒有絲毫怪罪眼前的護衛，更沒有仗著身份強闖。
他很清楚，站出來的只有一個，可在暗地裡，弩箭恐怕都已經準備好了，哪怕他是世子，強闖都會付出代價。
且這份保密與嚴苛，李承乾很是欣賞。
事以密成，尤其是還是商議這種事情，不做好保密，就像李建成那裡前腳商議什麼，後腳秦王府就知道了。
眼前的護衛聞言一怔，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他的職責，就是攔下想要進入的人，不管是誰，長孫無垢來了都是一樣。
就在這時，昏暗之中緩緩出現一道魁梧雄壯的身影。
「尉遲恭參見世子殿下，不知世子殿下何事？」
李承乾仰著頭看著已經儘量躬身，低著身子的尉遲恭，心頭一陣感慨。
這人一站過來，儼然就是一堵城牆蓋了過來一般，難怪是個猛將。
「見過尉遲叔，我知道你們在商議要事，從阿娘那裡拿了一些酥過來，給父王與你們填填肚子，畢竟吃飽了才有氣力不是。
正好阿娘也讓我過來，跟在父王身旁，尉遲叔帶我過去可好？」
尉遲恭眼中精光一閃，尉遲叔三個字，讓他短暫失神。
李承乾看著尉遲恭一時也在犯難，心頭一嘆。
這些人，將李二的話當做聖旨，其他人，包括他，都無法撼動分毫啊。
「尉遲叔，你不妨去問問父王？」
「請世子殿下稍等。」
看著本就看不清臉的尉遲恭離開，李承乾一樂。
誰說尉遲恭凶神惡煞，這不挺好說話的？
調整好心緒，李承乾靜靜的等待著。
裡面密堂，氣氛格外的沉悶，每個人都眉頭緊鎖，如今的秦王、天策上將、太尉、尚書令、中書令、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益州道行台尚書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領十二衛大將軍、上柱國，以後的大唐皇帝陛下、天可汗、東半球話事人，李二鳳，此刻都是滿臉沉重。
所有人盡皆沉默著，目光閃爍。
這時，房門推開，尉遲恭走了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去。
「有何事？」
在李承乾還沒有完全進入這方庭院，裡面就已經知道消息了，這也是尉遲恭出去的原因。
也就是來人是李承乾，不然也不會是尉遲恭出去看望。
「大王，世子殿下從王妃那裡拿來酥，世子殿下言，吃飽了才有氣力商議要事。
另，世子殿下此來，已獲王妃准允。」
「哈哈，承乾說得是，哪有讓諸位餓著肚子商議要事的。」李世民先是一愣，隨即笑著環視眾人一圈，又看向尉遲恭。
「敬德，帶世子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