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後說:「選一套適合賀將軍身量的蟒袍來,另備賜一碗薑湯。」
邱致中不禁眸露訝色,但還是立刻口稱遵旨。
接著,朱慈烺又宣了賀珍進來。
賀珍進來後,為朱慈烺站崗大半夜的他,美髯上還掛著水珠,衣服也潤濕了一大片,但他還是神態自然地向朱慈烺見了禮。
朱慈烺免了禮。
不時,有內宦端了薑湯,奉到了賀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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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吧。」
「雖說已是三月,但春寒未退。」
「何況京畿時疫也還未徹底消散。」
朱慈烺笑著對賀珍吩咐著。
賀珍接過薑湯,躬身道:「臣謝陛下賜湯。」
「朕不僅要賜湯,還要賜卿蟒服,既是換掉卿這一身濕衣袍,也給將軍添威儀。」
「畢竟是給朕扈守,衣著豈能不華?」
朱慈烺抬手指著賀珍的一身濕衣袍說道。
賀珍嘴唇微動。
他還沒喝下薑湯,就已覺有股暖流從後背淌過。
要知道,大明賜服分麒麟服、飛魚服、鬥牛服以及蟒袍。
其中,蟒袍最尊貴。
素來只有內閣輔臣和司禮監大太監以及藩王才會得賜蟒袍。
今日他賀珍得賜蟒袍還是武臣頭一份。
這讓賀珍內心很難不激動。
「臣謝陛下隆恩!」
賀珍端著薑湯,小心翼翼地跪了下來,淚水和著雨珠滴落在了地毯上,很快就暈開一片。
朱慈烺讓他起了身,且笑著道:「快喝吧,喝完了好換衣服,朕現在得去給太上皇問安,卿自便。」
「是,臣恭送陛下。」
朱慈烺接著就離開了正殿,往崇禎所在後殿走去。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春雨過後的清晨,空氣變得額外清新,屋宇上的青瓦也顯得分外朗潤。
朱慈烺長吸了一口過肺後,就過垂花門,穿廊往正殿而來。
「皇兄!」
這時,坤興公主朱媺娖笑著從垂花門處走了進來,向朱慈烺見禮:「臣妹請陛下福安。」
「免!」
朱慈烺也停下腳步,笑著問她:「昨晚睡得可好?」
「睡得好。」
朱媺娖笑著回答後,就突然伸直細長的雙臂,露出白皙晧腕,把一香囊露在了朱慈烺面前:「給皇兄的,裡面放了助眠棧香和甘松。」
朱慈烺接了過去,仔細看了看,便誇讚說:「手藝越發精巧了。」
「謝皇兄誇讚。」
「母后是蘇州人,有蘇繡底子,我跟著她學,自然也不會差呀。」
朱媺娖笑著道。
朱慈烺點頭:「怎麼突然想到給朕做香囊了?」
「永王生辰快到了。」
「臣妹也就想著給他做一個香囊,但做著做著感覺這個做的太好了,就捨不得給他,想給皇兄。」
「然後就給他另做了一個。」
朱媺娖抬頭看了一下湛藍的天,隨後就笑嘻嘻地看向了朱慈烺。
朱慈烺聽後也笑了笑,把香囊放在鼻間聞了聞。
淡淡芳香撲鼻而來,讓人心如止水。
他上一輩子很少收到禮物,特別是來自女孩的禮物。
儘管坤興在這世只是他的妹妹,但這對他而言,也頗為難得。
所以,朱慈烺不禁更加慶幸自己下定決心南遷,否則按照歷史的發展,沒多少日子,坤興就很難為自己這位兄長繡些精緻的禮物了。
十四歲的花季少女,突然因國難而被親父斬斷一臂,血染衣裙,任誰想到這樣一幕,也不忍其真的再次出現。
「等到了長蘆,記得提醒朕給永王也備一份禮物。」
身處亂世,團結兄弟姐妹是很有必要的。
朱慈烺也不完全確定自己能否真的可以更改歷史,但對定王、永王施加影響,也能多一份希望。
所以,他向邱致中吩咐了這麼一句。
邱致中當即口稱遵旨。
「臣弟謝皇兄!」
同樣來給崇禎問安的永王朱慈炤正好也朝這裡走了來,便聽到了朱慈烺這話,而因此喜不自勝地先道了謝。
跟著他來的定王在給朱慈烺見禮後,就好奇地問著朱慈烺:「皇兄,你打算給永王送什麼?」
「秘密!」
「現在還不能揭露。」
朱慈烺笑著回道。
定王有些失落:「好吧。」
「皇兄,二姐,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定王接著又問起別的事來。
坤興公主則在這時問定王:「讓你背的詩詞,背下來了嗎?」
「背下來了。」
「那你背背看。」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朱慈烺在聽到這句時,心裡仿佛突然被電了一下。
這一路行來,他也看見了許多田園荒蕪與白骨遍野的情況,知道兵燹與瘟疫早已把華北大地折騰得十室九空。
本是春耕的時節,但處處不見耕作場景,只有流民拖家帶口地在往南邊逃。
連他這位天子也都在逃離這裡,而不知道何時才能有力量收拾這舊山河。
現在收拾舊山河的確還早。
且說,朱慈烺在給崇禎、周后請安後,就下旨繼續向南而走。
而在繼續南下的途中,漸漸的又開始有流寇出現。
沒辦法。
朱慈烺這支南遷隊伍還是太過顯眼。
在京師的流寇細作也早在朱慈烺出京時,把大明皇室要南撤的消息傳了出去。
雖然此時南路流寇的主力還在順德府,但大量已經散落在保定、河間一帶的流寇哨騎,已經因為注意到和聽聞到大明皇帝在從北運河往南撤,而紛紛向北運河集中。
好在,這些流寇已經都知道這支南遷隊伍有成建制規模的騎兵,也就不敢靠近滋擾,只敢遠遠的跟隨。
只是跟隨的流寇越來越多。
難免還是讓南遷隊伍中許多膽小的人感到不安。
特別是之前那些怕得要回京的回京派。
周奎也沒想到最終還是不能回京。
他也知道了朱慈烺不肯回京還因此手刃一翰林的事。
這讓他在路上看見遠處許多殺氣騰騰的流寇時,也就不禁在私地下埋怨說:「既然不能回京,那到時候真要有大股流寇來,只能投降了!不然保不住家財;陛下也不能怪我們要投降,是他自己不肯回京。」
周鉉為此問道:「可流寇要是也要我們捐獻錢財怎麼辦?」
「這麼說也是。」
周奎為此認真想了想,然後說:「或許可以把永王和定王,還有坤興先請來咱們這裡,就說由咱們照看,到時候真要是到了要投降,就獻他們給賊,這樣流寇肯定高興,算我們立功,也就不會要我們捐獻錢財。」
「父親這個主意不錯,親外公照看外孫,不放在太上皇和太上皇后身邊招人耳目,想來太上皇和太上皇后還有皇上會答應的。」
「但為什麼還要讓坤興來,她一個公主,流寇會感興趣?」
「怎麼不感興趣,坤興如今長得亭亭玉立的,比你姐姐當年還標緻,要是獻給流寇大官,流寇大官肯定喜歡,說不準還要獻上去作貴妃呢,那樣我們依舊是貴戚,多好。」
「也是!」
周鉉聽後也樂了起來。
南遷隊伍到了長蘆後,原在長蘆的鹽運衙門成了臨時駐蹕的行宮。
不過,朱慈烺在來到長蘆的行宮後不久,就被崇禎請了去。
朱慈烺來時,見周奎也在。
朱慈烺為此不禁皺眉。
而崇禎則說道:「你外公請求讓他照看你弟弟妹妹,接到他身邊去,說這樣可以掩人耳目,避免遇到突發情況,所有人都無法撤走,你是皇帝,你說說你的看法?」
周奎這時笑著說:「臣是這個意思,有他們的表兄弟妹們陪著,也熱鬧些。」
朱慈烺聽後當即冷下臉來:「不准!」
「這哪裡是照看,是準備真遇到突發情況,好降賊,然後把弟弟妹妹們獻賊換取富貴吧?」
崇禎和周奎聽後都大驚失色。
崇禎本是個多疑的人,對周奎素來也沒什麼好印象,便點了點頭:「皇帝的猜測有道理,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周奎怔在了原地,在崇禎看向他的時候,還目光躲閃起來。
「回答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