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請起。」
朱慈烺笑著伸手。
聽到皇帝用請字,且伸手虛扶,賀珍微微一怔,內心不由得一暖。
但他作為也見過不少風雨的老將,面上依舊鎮定的很,而在謝恩後就起了身,如一鐵塔一般,佇立在朱慈烺面前,只低著頭。
朱慈烺在這時看向他說:「朕想問將軍,勇衛營現在能否依舊為朕死戰,無論眼前之敵如何凶頑勢眾?」
賀珍轉了轉眼眸,開始思索皇帝這話里的意思。
隨後,他當即抱拳奏稟說:「回陛下,只需發足餉銀,勇衛營仍舊能為陛下死戰,而願聽陛下一切吩咐!但若依舊只給坐糧,能不逃亡譁變,已是忠心難得!請陛下明鑑!」
賀珍這話,讓負責提督勇衛營的王承恩不由得皺眉,進而小心翼翼地瞟向了朱慈烺。
「難道現在你們勇衛營也發不足餉?」
朱慈烺這裡也確實皺起了眉頭。
「回陛下,勇衛營已經斷餉五月。」
賀珍回答後就咬緊了牙,低下了頭,似乎很不好意思一樣。
但朱慈烺聽後卻是極為震撼,且因此不禁頷首,而相信賀珍說的沒錯,這勇衛營的確是忠心難得的軍隊。
將心比心,在前世,根本不會有老闆會欠他五個月的工資不發,因為他會在欠第一個月的時候,就開始謀劃跳槽的事。
可勇衛營欠餉五月,沒有逃亡,沒有投奔大戶做家丁,也沒有鬧事。
這不可謂不難得。
不過,朱慈烺也不由得因此暗想,崇禎到底是怎麼搞的,連自己嫡系軍隊都欠餉五個月。
朱慈烺為此肅然看向王承恩:「王大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爺息怒!」
「勇衛營欠餉皆與外朝有關,因為按理,勇衛營的餉銀和坐糧由戶部發放,只有賞錢才由內帑出,為的是防止宦官既提督勇衛營軍務又掌其糧餉。」
「只是現在戶部說太倉銀枯竭,所以一直未能補足欠餉,只能先保證勇衛營的坐糧供應。」
王承恩跪了下來,同時也狠狠剜了賀珍一眼。
賀珍直接無視。
朱慈烺聽出了王承恩的言外之意,也就只吩咐說:「那這次就撥內帑,朕親自發放!明日就發!」
賀珍瞪大了眼,當即拜倒在地,叩首答道:「臣代弟兄們謝皇上隆恩!」
「該謝的不是你們。」
朱慈烺笑了笑,就揮手讓王承恩帶賀珍回去。
兩人一出來,賀珍就在回營的路上問著王承恩:「公公,末將斗膽,陛下是不是已經沒有多少內帑?」
王承恩停住了腳,把臉一沉:「胡說!皇爺內帑多著呢!」
「可坊間有許多傳言說,內帑已經同外朝各部倉庫一樣枯竭,所以才這麼久沒用內帑發餉。」
「末將今日面聖,見陛下也確實不像是捨不得出內帑的人。」
「所以,末將就想著太上皇在位時,一直讓我們欠餉,是不是也不是因為捨不得用內帑發餉,而是真的沒有內帑了?」
賀珍忍不住說道。
王承恩越發嚴肅道:「很多事,不該你問的最好別問,但今日你既然有如此好奇心,又沒有別的人,我就勉強告訴你,滿足你的好奇心。」
「願請公公指教!」
賀珍抱拳道。
王承恩嘆了一口氣:「不是皇爺捨不得,是我們這些做奴婢的,不想讓皇爺知道缺餉的事。」
「原因嘛。」
「你也應該明白,不過是怕外朝那些人太過分,凡事都指望著內帑來。」
王承恩背著手邊說邊走。
賀珍聽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還亮著燈的乾清宮東暖閣。
他突然很感動。
因為他在聽了王承恩的話後發現,當今皇上明顯更重視他們武臣軍勇,所以才會直接繞過內臣,問他們情況,否則因為太監和文官的隱瞞,皇上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這些武臣軍勇欠餉有多嚴重。
這在賀珍看來,還是與太上皇過於輕視他們有關,而不是皇帝真的缺錢。
王承恩在帶賀珍出宮後,就回了朱慈烺這裡,向朱慈烺復了命。
而朱慈烺則突然問他:「剛才賀珍在這裡,朕不好問你,你現在告訴朕,朕到底還有多少內帑,能拿出多少用來發餉?」
「回皇爺,只能拿出來七萬多兩!」
「搜刮一切也只能湊出二三十萬。」
王承恩回道。
朱慈烺深呼吸了一口氣:「發足勇衛營的欠餉要多少銀子。」
「如果皇爺真要親自發餉的話,那就只需要七萬一千兩。」
王承恩回道。
朱慈烺猛地回頭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見狀再次叩首:「奴婢不敢瞞皇爺,內帑如今就只有這麼多,所以真要把這勇衛營的餉銀髮足,那到時候真要下詔勤王的話,等勤王兵到了,恐怕連給勤王兵的賞銀都拿不出來,要拿就真的只能搜刮宮裡的金銀器熔煉了。」
朱慈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另外,他也不明白,崇禎這十七年的皇帝到底是怎麼當的?
國土沒保住多少就不說了。
怎麼兵沒有練多少外,錢也沒有攢多少?
關鍵是好像他這十幾年也沒少殺人抄家,魏忠賢和袁世凱且不論,光首輔都處死兩名,而且還加征不斷。
但朱慈烺現在也不好多說崇禎什麼,只吩咐道:「還是發餉吧,勇衛營都不足餉,朕睡不著覺啊!庫藏的金銀器先悄悄熔煉著,朕將來有大用。」
「奴婢遵旨!」
王承恩也沒再勸阻。
畢竟皇帝也已經把話允諾出去了。
次日一大早。
朱慈烺在給崇禎和周后問安後,就悄悄來了位於皇城東北的勇衛營營房內。
與他一起來的,還有六架騾車。
這六架騾車都滿載銀子,且已經提前用布袋裝好,由王承恩精挑細選的內侍駕著,跟著朱慈烺來了營房。
當朱慈烺來時,賀珍和麾下官兵皆興奮得不行。
「諸位將士,按理髮餉不必朕親至,但朕就是想看看你們。」
「因為朕早就聽說過,你們很多都打過韃子,也打過流寇,各個都對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
「結果現在朝廷卻連餉銀都給你們欠著,你們受委屈了。」
朱慈烺說到這裡就抱了抱拳。
賀珍等勇衛營將士倒是沒有都聽清朱慈烺的話,只是在看見朱慈烺抱拳時,明白皇帝這是表達歉意,也就一個個都內心頗受震動,有內心敏感者,更是兩眼紅了起來。
「發餉吧。」
朱慈烺接著就吩咐了一聲。
於是,王承恩便安排人把銀袋按每哨發放。
雖說是朱慈烺親自來發餉,但並不是真的由皇帝親自把錢發到每個人手裡,只是看著內侍們把銀袋發到每哨的把總手裡。
連把總以上的軍官餉銀也是由跟隨來的司禮監隨堂太監發放。
不過,朱慈烺發的都是足額折色,所以,官兵們依舊很高興。
朱慈烺在發完後也問著諸官兵:「爾等可願為朕戰死沙場乎?」
「願為皇上效命!」
副總兵賀珍先咬牙跪下抱歉回道。
「願為皇上效命!」
接著,其餘官將也都紛紛跪下。
如一排排雄師猛虎在朱慈烺面前拜倒一樣。
朱慈烺滿意地點了點頭,下令免禮起身後後就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下旨令全軍散去歇息,而他則要回宮。
因為他昨天下旨,令百官上本議戰守之策,他得回去看看,有哪些百官已經上了奏疏。
但在這時,賀珍卻走到朱慈烺面前,再次拜倒:「臣遵陛下諭旨,上本言戰守事,想面呈陛下,請陛下准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