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沈硯突然感覺到了自己,他想要掙脫這個黑暗,勉力睜開雙眼。
眼前一陣光明,在熟悉光線後便看到恩師婁三觀面帶微笑,清元子和潭元子兩位師兄也笑語吟吟的站在自己身前。
環顧四周,正是符房。
沈硯摸了摸自己的毛茸茸的下巴,恍如隔世之感,問道:「這……這是……」
清元子笑道:「恭喜師弟勘破虛境,自此道心穩固,可一超直入也。」
沈硯忽而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六十載修行和紅塵打滾的經歷,猛然醒悟。
知道自己果然是囿於幻境了,幸好終於破幻而出,不然迷失其中恐有身死道消之危險。
沈硯起身拜謝道:「弟子不知何故入了陰魔幻境,險些迷失其中,那位點破真相,提點我的童子想必是恩師所化吧?」
婁三觀道:「我便不指點你,以你心智遲早也能看辨明虛假的,你有宿慧,資質悟性非比尋常,又有大志向、向道之心穩固,便可試修便捷法門,此法雖兇險,你卻只用了六日便破虛而出,總算是有驚無險。」
清元子見沈硯還有些迷迷糊糊,解釋道:「你未成金丹,陰神便不穩固,若是入了陰魔幻境七日不得出便直接坐化了,師弟你幸好是第六日自破虛幻而出,這就是給你陰神加了一層道韻,日後修煉可事半功倍矣。」
沈硯這才明白了一切都是恩師婁三觀的扶持抬舉,拜倒叩首,連聲道謝。
待沈硯爬起來,清元子嘆息道:「師弟你有所不知,咱們嶗山派弟子修行的乃是本派的四大根基大法,雖說四大根基個個厲害,但同時兼修有多少壽元能各個修成正果?
這個修行不易,人生苦短,是以我等修行,皆取一法主修,其餘三法輔修而已。
不過本門的歷代祖師皆是四法通玄,不分伯仲,都可謂是天才絕倫,一超直入之輩。
所以每一代擇選衣缽傳人,皆要在傳授秘法後,喚起陰魔虛境試驗其心性潛力,此弟子能自行破虛而出便是有大福緣大氣運之輩,可為下一代掌門。
我和潭元子當年入道時都未能勘破此關,還是恩師憐惜,於第七日時施法將我等喚醒的。
師弟你能自行破關而出,足見你的這個悟性心性皆屬上乘,我嶗山派這一輩中就看你了。」
沈硯見清元子和潭元子皆神色複雜,這才知道並非自己無意中被陰魔迷惑,而是恩師的故意為之,自己竟然就這麼稀里糊塗的成了師父的衣缽傳人了。
思索半晌,沈硯恍然大悟,問道:「師父,弟子是從學得五雷法時入的幻境嗎?
婁三觀捻須道:「你以五雷法入定後,便入了陰魔虛境。」
「怪不得弟子覺得修行起來方便快速,好似如吃飯飲水一般簡單,數十年裡從無關隘,而且什么小採藥、結丹都模糊不清,現在細細品來,當真都是一團虛無。
「假亦真時真亦假,真亦假時假還真。」
婁三觀拂塵一動,道:「說是假,可是你這幻境之中的摸爬滾打,心性琢磨,卻做不得假。唯有能自辨其真偽,更能置於死地而後生之輩,方可修一超直入之便捷法門。」
沈硯似有所悟,婁三觀又取出一顆丹丸給沈硯服下。
「來來,為師現在當真的傳你五雷法,助你修行此道。」
如今玄門修行,以丹法為主流,但是符籙、咒法等也各有參修。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玄門能證得陽神大道的便是四法,其中五雷法出現最晚,但卻名聲最大。
雷法最早出於符籙之道,開壇請雷府眾神顯聖降雨,或請天雷破門伐廟,普救眾生。
後來許多前輩高人以內丹之術將這些法門糅合之後,創出了五雷正法,可使道人練到高深之處後,體內生雷,可自己呼風喚雨,召喚雷府正神化身。
四大可直通長生的根基大法中,咒術最早、符籙次之,雷法成型最晚,但是威力巨大。
嶗山派的雷法也是非同小可,沈硯在得師父傳授後才明白了為什麼雷法是威力最大的要術了。
五雷法的修煉融合了咒術和內丹法,以修煉的真氣雖然也存乎丹田,也兼修五臟之氣,最後將五臟之氣化為雷氣,結丹時也不結金丹,而是「雷火真珠」,還要在泥丸宮中觀想營造雷台宮闕,如此待到五雷法大成以後,便可元神居於雷台宮闕,將五臟雷氣化為雷部神將,調動五雷,行雲布雨、斬妖除魔。
有婁三觀指點,沈硯很快便叩齒吞津,觀想雷台,入定修煉。
五雷法的基礎修煉與內丹術頗為相似,不過要兼修五臟之氣,沈硯早已因修煉咒術將五臟氣練出,因此修煉五雷法時便事半功倍,很快就修煉入門了。
過了不知多久,沈硯方才出定,感受著體內真氣翻騰,五臟氣充盈,他這才知道為什麼嶗山派弟子都要四法同修,便是因為這四法本就有著相輔相成之功,修煉內丹、咒術和五雷法皆能在增強本法真氣時強化他法之功,雖說四法兼修耗時頗多,但是每精進一分,體內真氣法力便要強上四分,如此便是越修煉到後邊便越是厲害了。
婁三觀拂須笑道:「徒兒,四大根基之法你已盡數入門,此次傳功修煉耗時良久,可先去好生歇息,待下個月為師再檢驗你修行。」
沈硯這才覺得身心俱疲,拜別恩師後起身,清元子和潭元子同他一起出來。
到了院中,沈硯問道:「二位師兄,這次傳功學法過去多久了?」
潭元子微微一笑,清元子屈指算道:「正月二十七師父給你授籙傳法,如今已經是二月二十八了。」
「啊?」
沈硯驚疑不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絨毛果然長了一些。
「竟然一個多月了,我不吃不喝不睡,竟然也毫無感覺,莫非修仙以後真能食氣辟穀?」
清元子扯著二位師弟朝後廚而去,邊走邊說道:「食氣是有,可那是小採藥以後的妙法,食氣雖能辟穀,但時間長了終究不成,走,咱們讓南明離火做一頓美味飽餐一頓去。」
……
大業朝曹州府
自新年過後,齊魯各州府的書局書店裡最受歡迎的便是「南郭先生」的詩集和話本。
由於南郭先生的話本新奇,有別於尋常話本,年後各地的說書先生也都偏愛說南郭先生的話本故事了。
這就讓南郭先生的話本名氣更大。
時人都傳說,南郭先生其實便是齊魯文壇領袖惠熏博士劉修風。
所謂南郭先生不過是劉老先生的另一個筆名而已。
但許多看過惠熏博士和南郭先生詩集和話本的卻對此哂然一笑,因為二者文風有所不同,絕無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不過南郭先生的詩集話本所以能大火,也是因為惠熏博士為南郭先生的詩集,話本作序。
自年後,這位南郭先生便在齊魯各州府名聲大噪,最近更是隨著詩集文本的傳播紅遍周邊數十個州府郡縣。
他所寫的什麼《雙鵰英雄傳》、《劍仙奇俠傳》等皆受人追捧。
民眾們對詩集可能看不懂也不感興趣,可是話本里離奇古怪的故事他們確是人人歡迎,不知多少人拜讀話本,為其中的人物故事痴迷激動。
短短兩個月,最受歡迎的幾部話本都已經刊印了五次,在各州府書店仍讓賣到脫銷。
所以,每到青州書局運來的新一批話本到時,各地的民眾便回早早的來書店門前排隊等候,非得買到一本南郭先生的話本才能心滿意足。
曹州府自然不能免俗。
這一日一個身材高大的書生,跨劍背弓,騎著馬進了曹州府南門。
很快到了正街前,見東巷書店門外有人排成長龍,便心中好奇,下馬扯住一人問道:「你們這是排隊買什麼呢?」
那人瞥了書生一眼,道:「哦,我們等著買南郭先生的詩集和話本。」
「南郭先生何人,莫不是咱們曹州府新出的什麼大文豪?」
「看你也是個秀才怎麼如此孤陋寡聞,連南郭先生也不知道?」
那書生聞言,怒目圓睜,厲聲道:「你這人好不曉事,我好生問你,怎的出言不遜,莫不是討打嗎?」
被他扯住的是個老童生,見他威武,也不敢再爭執,只得悻悻說道:「先生莫惱,想必你是剛從外地回來,我就告知你,南郭先生雖不是曹州府人,卻是咱們山東青州的一位大文豪,劉修風老先生你可知道?」
高大書生點頭道:「齊魯大地的文壇領袖,如何不知?他老人家的詩詞文集,我也是曾拜讀過的。」
那個老童生笑道:「南郭先生寫的詩詞文集,皆是劉老先生作的序,劉老先生對他也是推崇備至,說是執弟子禮以奉,足見這位南郭先生,乃是一位大隱於市的飽學鴻儒。」
那書生聞言大喜,道:「既是新來的大文豪,卻不能錯過了,我也買上幾卷南郭先生的詩集話本看一看。」
二人正說話間,便見一個馬車拉著滿滿一車的書籍過來了,眾人都圍了上去,爭相遞出銀子嚷嚷著要買。
書店老闆說道:「不要慌,待我將書卸下後,咱們憑預定憑證取書,待到預訂的取完了,還有剩的再賣給大家。」
之前交過定金的百姓皆笑著答應,帶著錢來的諸多童生秀才卻皺起眉頭。
那高大書生瞪眼道:「我乃曹州府里仁巷青家子弟,還能差你銀子嗎?快賣我一套!」
說著書生憑著自己力氣大手腳長,硬是扔下一錠金餅,從書局老闆手中搶了一包書轉身離開。
待這個書生騎馬遠去,那書店老闆才收起金餅。
一個下縣來的童生冷哼道:「這書生好生無禮,有錢便可不守規矩嗎?」
旁邊眾人卻扯了扯他說道:「你還不知嗎?這是青家公子。」
「青家?莫非是做鹽商的青家?」
「除了他們還有誰?方才那是正是青家的大公子,青火秀。」
那童生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他,唉,青府老爺雖是鹽商,卻世代積善,施粥濟民。怎的他這位公子如此不著調?」
人群中有的是知道底細的,一個秀才說道:「誰說不是,曹州府里誰不知道青火秀整日舞槍弄棒,呼朋喚友,做事也孟浪無禮,聽說都考了三次科舉都不第,青老爺沒法,托人花錢將他送到了京城太學院,年前仍未考中,這不又回來做混世魔王了。」
「原來如此。」
「混世魔王回來,也不知是福是禍……」
眾人皆唏噓嘆息。
卻說青火秀回了家,也不去拜見高堂,更不見妻兒,直接抱著那包書進了書房。
拆開後,裡面有十幾本書,第一本是《南郭詩集》,剩下都是《雙鵰英雄傳》、《劍俠傳》、《全真掌教》等話本。
青火秀雖年近三旬,當了十多年的生員,卻也是不愛看正經的八股文章,將詩集放到一旁,低聲道:「南郭先生的詩集定然最好,便最後再看,我先看看這本……」
將十幾本話本一字排開,青火秀看的眼花繚亂,忽然被一個最薄的冊子吸引,信手拿起,摸著封皮說道:「《九陽開天鑒》,好大的口氣!」
說著他就翻看書皮,入眼第一句正文便深深吸引了他:「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三清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九陽開天鑒》。」
青火秀雖說八股文章不成,卻也不是不學無術,自然知道世上都傳說天地乃是道教的三清祖師開闢,但是具體如何開闢,開天之時有何人物故事卻是稀里糊塗,從沒人能說清。
青火秀來了興趣就仔細看著下文,見開天闢地後三清之氣升騰,孕育出一個九陽道君,這位道君身化萬物,耗時九日演化出世間萬事萬物,待第十日時便神力耗盡歇息了……
青火秀被文中創世的內容吸引,只覺得寫的細緻,其中還有頗多道家韻味,實在高深。
一晃看到天黑,青火秀急匆匆招呼奴僕掌燈,而後取出乾糧啃著看著,直到第二日天明才看完了半數的話本。
他激動不已,雖然困得難受卻如何也睡不著。
又爬起來去看,直到四日後方才將話本詩集都一一看了。
青火秀腦中全是南郭先生的話本內容和詩句,口中不覺的吟誦出聲,吟著吟著想起自己三次應舉不第,遭人冷眼嘲笑的經歷,心中悲憤不已,當即捏起毛筆在紙上寫下一首詩文自嘲,道:「看了南郭先生之詩文方才知道天地廣闊,何需囿於蠅營狗苟,且去訪他一訪!」
一首詩寫罷,他便收拾行李,背著拿包書離了家門,父母問詢急忙來追,他卻已經打馬離去,只是大聲喊道:「孩兒去青州尋訪高人去矣。」
青老爺忙到書房去看,但見桌上一首七言,墨跡未乾。
「不第後自嘲
苦學廿五不成才,習武修文兩不開。
他年我若為皇帝,殺盡天下諸酸才!」
青老爺嚇得慌忙將紙張撕碎,臉色煞白道:「竟生了個殺才,禍事了,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