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子、潭元子看到沈硯入定的樣子突然大驚失色,齊齊朝婁三觀一拜。
「師父……」
婁三觀輕輕擺手:「不要急,涵元有這等資質不可不推他一把。」
潭元子指著沈硯說道:「可這……這……太過兇險……」
清元子問道:「師尊,非要如此兇險嗎?」
婁三觀微微笑道:「提前喚醒他體內陰魔,拉他墜幻是極為兇險,可涵元子有此資質不可荒廢,想令他『一超直入』,繼承我嶗山大業,非冒點風險不可。
不過你們二人也不必擔心,有為師在此坐鎮,還能讓陰魔得逞,害涵元子屍解了嗎?」
清元子和潭元子同時點點頭,恩師這話不錯,他老人家五百年前就已成就陽神,是真真的陸地神仙,有他老人家在一幫看護,師弟的安危確實不成問題。
……
沈硯在恩師指點下很快記住了五雷法的心法口訣,然後開始入定修習五雷法。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硯便覺得真氣翻騰,五臟冒出五色氣直衝上丹田泥丸宮。
他急忙施展五雷心法運轉真氣調和,過了不知體內五色氣與真氣相融,竟然電光閃爍,烏雲密布。
突然沈硯出定,雙目吐露精光,手掐雷訣,口噴五色氣,喝道:「風來!」
忽的憑空捲起一陣狂風。
沈硯又道:「雲來!」
房中頃刻間凝聚出一團一丈方圓的烏雲。
沈硯右手一揮:「雷發!」
咔嚓一聲,一道青雷劈碎了遠處一處窗欞,飛出時擦中粗大的房樑上,瞬間也焦黑一塊。
婁三觀放聲大笑道:「好徒兒,好徒兒,不過一日夜,你便將五雷法修煉小成,真乃天才!
你這掌心雷威力不俗,咱們門派建築皆是建木之材,不懼雷火水浸,你這掌心雷能劈焦建木,足見威力不俗。」
沈硯欣喜,躬身拜謝。
婁三觀道:「法可盡傳,功需漸進。
你退下好生歇息吧,待明日為師指點你符籙和咒術。
待你將四大根基大法盡數學完,好生修煉一年半載定可練氣大成也。」
沈硯喜不自勝,拜謝恩師後便推門出去。
說來也怪,推開如意之門,便見眼前大亮,等亮光散去,卻見自己已然站在三清觀後院了。
沈硯不覺疲乏和饑渴,一心想要修煉仙法,便自回了房中,又修煉了許久的內丹術和五雷法。
等到出定後便去三清殿尋訪恩師。
婁三觀早已在此等候,又傳了諸多符錄咒術的精要,沈硯欣然記下。
在婁三觀指點下,一一修行施為,不過片刻,便將諸多法門掌握精通。
婁三觀撫須大笑:「涵元子實為我嶗山派中流砥柱,為師盤桓凡間數百載,終於等來了衣缽傳人。」
沈硯拜謝恩師後就回去自行修煉。
山中不記年,沈硯新學得四大根基大法,每日便沉迷其中,每天修煉仙法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覺睏乏,問了師兄知道是仙法可令人食氣長生。
沈硯得知後更是歡喜,便一心修煉內丹之術、五雷法等。
如此也不知多久,沈硯的內丹術和五雷法、咒術、符籙諸道皆已修煉到極高深的境界。
這一日,沈硯行功完畢,出來洗漱,猛然見水盆中自己鬚髮烏黑,長須垂胸。
猛然驚醒已是過了許久,忙尋找清元子師兄詢問。
清元子笑道:「自從師弟入道修煉,我們嶗山之上,春去秋來,夏盛冬藏,倏忽間已經過了二十九個年頭。」
沈硯聞言一驚,他滿心便是修行長生,竟不知道時間如此不經用。
隱約間沈硯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某事,正在思索,卻見清元子面露笑意,欣然說道:「好師弟,你這功法精進飛速,二十九年之功便抵得上我們百年之功了,果然是一超直入的奇才啊!
師弟,你現在小採藥火候已足,這只需七日閉關,便可凝結金丹,成修成正果根基,快快,我帶你去拜訪恩師,請他老人家賜下本門外丹仙藥,你服用之後便可封爐沖關,成就結丹境真人了。」
沈硯聞言自然欣喜,便拋除雜念,隨著師兄去拜恩師。
婁三觀聞言果然大喜,扯著沈硯便去了丹房,於八卦丹爐中取出一顆金光閃閃的丹丸,說道:「咱們丹鼎法之外丹九十八方中最為厲害的有十方,這便是十方之一的萬天碧游丹,你將此丸服食便可助你一舉沖關,結成金丹矣。」
沈硯雙手接過金丹,拜謝恩師,而後推開如意門,心念一動,便到了自己的精舍開始閉關。
此次修行如尋往常一樣十分自如,服下丹藥後,不覺間便龍虎調和,坎離相配。
自己鼎爐已成,正在搬運真氣,忽然間只聽得丹田之中有風雷之聲,心知時機到了,忙「封爐」而轉「文火」。
體內真氣頓時緩緩流入氣海丹田,過了不知多久,沈硯忽覺丹田一動,其中便凝結出一顆金燦燦的丹珠,看似有形,實則無形。
沈硯知道自己金丹已成,法力大增,便長嘯一聲,振衣出關。
推門而來,見外面已是大雪封山。
恩師婁三觀,師兄清元子、潭元子皆在門外等候。
兩位師兄拱手笑道:「恭喜涵元師弟結丹成真。」
涵元子也覺得暢快非常,拜謝二位師兄和恩師。
起身來沈硯只覺前方坦途,再無妨礙,笑道:「我苦修多年得了功果,成了大業,多謝恩師指點,多虧師兄幫襯。
俗話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我今成道,自當回家探望。」
婁三觀捻須笑道:「如此也好,你已成就金丹道業,斬三屍,除九蟲,還需紅塵翻滾歷練一番,既然動心起念,便下山去吧,等再回山來應是采大藥之時了。」
於是沈硯拜別了恩師和師兄便下山而來。
下山後每到一處都見妖人邪祟當道害人,沈硯如何能忍,便以五雷法、符籙法、咒術等弘揚正道。
如此一路上斬妖除魔,鋤強扶弱,每到一處皆得萬民愛戴。
數月後方才趕到了任丘縣。
回到家中,沈硯卻見沈寨村早已變了摸樣,他從村口老翁拱手問道:「老先生,此地可是沈寨村嗎?」
那老翁顫顫巍巍起身,仔細看看沈硯,突然瞪大了眼說道:「你是沈硯兄弟?我是你大牛哥!」
大牛哥?
沈硯猛然記起里長家的兒子便是大牛,只是他不過比自己大十來歲,怎麼能如此衰老?
「大牛哥,你怎麼這般模樣?咱們村怎麼變樣了,我娘在家嗎?」
大牛哥搖頭說道:「看來沈硯你是真的修成神仙了,你已離家三十年了,咱們村里自然都有變化,至於四嬸,二十三年前就已去世了,走之前還念叨你呢……」
沈硯聞言一怔,猛然抬頭,問道:「三十年了?是啊,已經三十年了,我竟絲毫不覺,娘親只是個凡人,擋不住疾病,如何能再活三十年?」
說著沈硯便狠狠地抽了自己幾個嘴巴,直到嘴角流血才扯住大牛問道:「大牛哥,我娘的墳在哪?」
大牛輕嘆道:「就在東地,與四叔埋在一處了。」
沈硯沖大牛拜了拜就轉身踉踉蹌蹌的去了東地,找到了自家的幾畝田地,果然見父親的墳頭上離了一個墓碑,上寫「先伯父沈諱純公、先伯母沈氏之墓」,下面立碑者有七八個名,都是沈家的族人了。
沈硯跪下叩首,哭道:「爹,娘,孩兒不孝,一心求仙,未能在娘您老人家膝下盡孝,實在是不當人子,孩兒……」
哭了半晌,沈硯漸漸止住心中悲傷,起身便去了縣城,買了些紙錢、香燭、供品等好好祭奠一下母親父親。
一晃數日,沈硯在沈寨村和任丘縣都逛了好幾遍兒。
家中的房子也早已坍塌,院子裡荒草萋萋,偌大的村子,認識他的人,除了一個大牛竟也不多了。
原本的族老里長等都已亡故,之前全村人都以他這位秀才公為榮,可現如今村民們並不理會沈硯這個陌生人。
就好似這沈寨村里就不曾有過沈硯這麼一個人而已。
村子裡早已遺忘了沈硯,沈硯在任丘縣也發現縣學的同窗們竟也一個不見了,後來打聽了才知道大都病死或搬遷了,賈明義聽說前些年做到了南州的刺史,結果罹患惡疾病死任上了。
偌大的任丘縣,對於沈硯而言已經不再是家鄉。
雖然他已經是成丹真人,可面對驟然間的滄海桑田,卻也一時間難以接受。
沈硯每晚睡在父母墳前,白日便閒逛,這一日走到城隍廟外,忽然見到一個兒童赤著一隻腳,滿身泥土的在路旁大哭,沈硯俯身問道:「你哭什麼?」
那兒童揉著眼睛說道:「我迷路了,找不到家了……」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不知道……」
沈硯微微皺眉:「你迷路了只在此大哭有何用,要好好想想你家在哪。」
那童子不知何時已經止住了哭聲,忽而抬頭盯著沈硯,道:「既然無用,你如何不想想你的家在哪?」
說完那童子就轉身拿著一個泥孩兒磨合樂走遠了。
沈硯怔然良久,方才長嘆一聲:「是了,我竟入了魔道,父母親友皆是凡人,離世本是尋常事,我何故在此沉淪,這孩童……咦……我莫不是在夢中嗎?」
沈硯忽然間福靈心至,察覺出諸多不對來。
我在嶗山修行,如何能數十年不吃不喝不拉不睡?縱有食氣辟穀之能,也不可數十年不吃喝拉撒一次吧?
我修行五雷法、內丹、咒術、符籙等怎麼如此簡單,每日打坐搬運,胡亂念咒即可?
三十年仿佛一夜間,再是仙道修行不記年,也忒快了吧?
對了,我還有幾個友人,班蘭蘭和李妙兒明明在家中伺候老娘,如何也能無聲無息的沒了蹤影?
莫不是我已經入了陰魔幻境?
此念一起沈硯頓覺數十年種種盡皆虛幻,修行以來從鍊氣、小採藥到結丹,還有下山一路的行俠仗義,仔細思量無一處不透著粗糙馬虎,荒誕詭異。
三十年來自己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一定是入了陰魔幻境,那相比一身成丹修為,三十年修行,家鄉變故,以及恩師、師兄、路上的妖魔鬼怪、善男信女等等一切,皆是虛無了。
沈硯清嘯一聲,大步而行,看似步履也不快,可頃刻間就行出數百丈遠,邊走還邊唱道:「一心向道了無情,三十年來終成空,此身不在今生度,更待何時度此身?」
轉眼又是三十年。
這三十年裡沈硯遊戲人間,或為乞丐,或去考了科舉做官,或出家做了和尚,或在市井開個肉鋪,他恣意而為,心中越發清楚自己就是身處於夢幻之境,只是苦的是縱然知道了身在夢幻,一身的修為法力也都是虛無,可沈硯也不得超脫,破虛而出之法。
三十年來沈硯試過許多法子,但終究無一可成。
這一日沈硯把自己關進了大業朝廷的道錄司的道藏閣研習道藏經典,他先是找了一些自己看過的道藏書籍,一一看了,果然一字不差,又取了一些旁的書籍道藏觀看,卻見其中顛三倒四,偶有真句也是從自己知道的經典中得來的,便知道這虛幻世界皆有自己而來,既如此因自己而生,必能因自己而死。
念及於此,沈硯便從小山般的書堆中爬起來,衣衫襤褸,披頭散髮,兩眼卻清明透徹,揮手拂去閣中灰燼,與地上盤膝端坐,捋了捋鬚髮,笑道:「修仙難在立仙根,事到臨頭見本真。若要成仙須忘我,我心不死道無門。」
一首詩吟罷,沈硯便氣息散去,就此坐化了。
在他死後,道藏閣被無數的經典盡數華為飛灰,不僅書籍家具,道藏閣和京師應天府的亭台樓閣、巍峨高大的皇宮內院、綿延百里的城牆、無數的草木生靈和百姓、喧鬧繁華的市井街巷,乃至整個天地都在霎時間化為飛灰消散。
整個世界仿佛鏡中花水中月,鏡碎而水枯,就此虛無不再。
沈硯勘破虛幻,當即散去修為,自斷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