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道破破爛爛的小門,一個邁步沈硯便進了自己住了半年多的那間靜舍。
雖已有數月未歸,但其內仍舊是一塵不染。
將隨身衣物放到床上,沈硯便起身而出,準備去找找潭元子。
到了廚房,果然見到潭元子正坐在灶口,手中捧著一個栲栳,時不時從中取一些筷子樣的東西,抓的時候還是筷子,扔進灶口時已經變成了木柴。
見到沈硯潭元子笑著起身點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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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師兄。」
見禮後沈硯指著栲栳問道:「這裡面是什麼?」
「木柴。」
潭元子蹦出兩個字後急忙伸手敲了敲樑上銅鈴。
叮鈴一聲,便見一股清風拂入房中。
清風散盡,清元子堆著笑容就憑空站在兩人身前。
沈硯又慌忙見禮,清元子也稽首還禮。
師兄弟三個寒暄數句,便落座敘話。
潭元子將手中的栲栳拋棄,灶口內冒出一張火焰大手,大手掌心冒出一張嘴,抓起栲栳往嘴裡倒了倒,嘩啦啦從栲栳里落下無數的木柴,大嘴吃飽後打個飽嗝,丟下栲栳就縮回灶內。
見沈硯盯著看,潭元子指了指灶口,沖清元子眨眨眼。
清元子呵呵一笑:「師弟想來時還不知道,這個灶火是本門的老前輩,乃是一團南明離火,在咱們嶗山數千年也啟了些靈智,只是似乎太過異類,天生便是六根不全,呆呆傻傻的,終日只會一個吃字,咱們每日的餐食都是潭元子將諸多吃食餵給他,他煉化而成,凡俗事物他不喜歡,倒是木柴和煤炭等物他每天都吃不夠,咱們數十年來入山門人砍下來的木柴基本都入了它的肚子。」
沈硯笑道:「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每天的吃食都是仙法變化而成的,原來也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清元子嘿一聲,說道:「憑空造物那是真仙人恐怕也未必能掌握的妙法,你若見有人無中生有,憑空造物,那定然是障眼法的幻術了,咱們門人的吃喝皆是潭元子每日下山採買的真東西,只是讓南明離火老前輩做出來時多了些靈氣,飽腹養身之效就強過了尋常凡俗飲食。」
沈硯嘖嘖稱奇,忍不住又看了兩眼灶口,裡面的那團火焰似乎吃木柴吃的過癮了,正開開心心的手舞足蹈著。
又說了片刻話,沈硯見清元子也不詢問自己下山之事,猜出他多半從松蟠子和師父那知曉了情況,又或者也是精通道家易算之術。
說了會兒本門本派的一些閒事,清元子忽而問道:「師父收你做真傳了吧,賜了個什麼道號?」
沈硯點點頭:「涵元子。」
清元子低吟道:「涵者包容萬物,師父對你十分看重了。也好,也好。」
潭元子也咧咧嘴:「好。」
沈硯被二位師兄對自己成為真傳的高興感染,不由得哈哈一笑。
「師弟既然已正式入門,那咱們這一輩分弟子中便有了三位了,門派著實壯大了一分。
潭元子不愛說話,以後我也有個說話的人了,可喜可賀。」
清元子說著話兩手在袖筒內摸來摸去,片刻後才取出一桿毛筆,筆身黑紫,筆頭雪白。
「這是我平日畫符的法器,筆身為陰沉木所制,雖不是頂好的寶貝,可毛倒是稀罕些,是猼訑的鬍鬚,用它畫符最是便利,師弟你剛入門,我是做師兄的,就送你此筆,助你修煉符籙之道吧。」
沈硯在藏經閣的《山海廣異錄》中見過猼訑的記載:猼訑乃是海外靈獸,形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有安神驅鬼之能。那麼用它的鬍鬚做的筆頭絕對非同小可。
沈硯知道是師兄的一番心意也不客氣,雙手接過毛筆就拱手道謝。
潭元子有些侷促的拍拍手,紅著臉說道:「我……沒……準備。」
「潭元師弟你丹鼎之道最為高深,給涵元師弟那些築基修煉的丹藥正好。」
說著清元子指了指灶口。
潭元子一拍腦門:「是。」說著他走到灶口低頭嘀咕幾句,就見灶內的南明離火抖了抖又甩了甩,潭元子冷哼一聲,又嘀咕幾句,那團南明離火才忽的散開。
潭元子伸手進去取出一枚紅彤彤的丹丸,急忙憑空抓出一個瓷瓶放了進去,遞給沈硯。
「給,走水化龍丹。」
沈硯依舊雙手接過道謝。
清元子解釋道:「走水化龍丹是本門丹鼎法中外丹一道修煉的極高深的境界方能練出的靈藥,可助你修煉內丹之道,在小採藥以後服用可將元精化元氣之速提升百倍,潭元子平日自己也不捨得用,都是放在南明離火中溫養藥力,師弟得了此丹,日後修煉丹鼎之道便可事半功倍矣。」
沈硯將兩件寶貝貼身放好,整理好衣冠衝著二道深深一拜。
「二位師兄,助我良多,小弟感激不盡。」
潭元子忙側身不受,清元子則將沈硯托起。
「我們是同門師兄弟,仙路艱難,自然要互相扶持,師弟何必如此?」
沈硯心中暖融融,讚嘆道:「二位師兄真令小弟佩服,虛懷若谷,扶濟同門,如此才是真仙人!」
清元子連連擺手:「師弟言重了,我們互相扶持,光大師門,匡扶正道方是根本。
對了,你此次下山,經歷非凡,我聽松蟠子前輩說你斬了皮老妖精的一具化身,當真了得。」
潭元子微笑著豎起了大拇指。
「不過是恩師提點而已,小弟尚且未能修行根基大法,豈能有這等本事?」
「誰說你還未練根基大法?」
沈硯聞言一愣。
清元子和潭元子則相視一笑。
沈硯忽然明白過來,問道:「莫非是那咒劍術?」
清元子哈哈一笑:「什麼咒劍術,你學的那便是咱們四大根基大法中的咒術!」
「只是你當時未入真傳,師父雖愛你卻也不好打破規矩直接傳你,便捏了個什麼咒劍術的名字,實際上你學的便是根基大法中的咒術。
那【六字真咒】看似簡單,實則最為古老高深,數萬年前的練氣士,哪一個修成正果,證得真仙不是憑藉此法?」
聽了清元子點破,沈硯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說修煉此法時感覺玄奧無窮,有內煉外用之功,便一直也猜測絕非什麼尋常小術,只是……」
清元子呵呵笑道:「自然不是尋常之術,這【六字真咒】少說也有數萬年之歷史了,被稱為【咒術】之根本。
你修煉此咒便可練出五臟五色之氣,這五色氣其實就是一種法力,待你五色六光圓滿,便可修成【五氣朝元】之境界。
咒術一道的修為境界雖與如今的道教修行境界不同,但那「五氣朝元」也堪比「成丹」了。」
沈硯之前聽清元子介紹過修道境界,後來也看了不少道藏經典和本門前輩的手札,知道如今道門修持,大致就是分為【入道】、【鍊氣】、【小採藥】、【成丹】、【除九蟲】、【斬三屍】、【采大藥】、【陽神】八個境界關隘。
前三個都是入門而已,只有「小採藥」成了以後再能調和龍虎結成「金丹」,如此才是真真正正踏入了修仙之路,也能一朝跨越凡俗,擁有大法力,享五百年以上的壽元。
自古以來,成丹修士便是殊為難得了,若是旁門小派里能出一個成丹修士便算是光宗耀祖了,不過嶗山派乃傳承有序的仙流正派,清元子和潭元子就都已成丹了。
雖說成丹也不算俗流,但是對於嶗山派而言並不是終點,而只是起點,真正心向大道求超脫的真修,看的是「采大藥」以後的「陽神」,唯有成就陽神方才是真的以肉身為船為舟,抵達了仙人之境。
沈硯沉思片刻,撫掌笑道:「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我已修煉了咱們四大根基大法中的咒術了。」
清元子沉聲道:「你只是練了【咒術】的根基法門,像什麼【玄光咒】,【金光咒】,【隱身咒】,【避水咒】等降妖除魔、應對方便之法,你還未曾學習。
不過師弟也不必急,明日恩師為你『開壇授籙』之後,必會傳你全本的咒術,到時候四大根基大法,你也能一一學來。
我估摸以你的資質悟性,不出三十年,便有望【小採藥】,屆時雖不入超脫,但也練出了上乘法力,遨遊天地,逍遙自在不在話下……」
潭元子突然出聲打斷道:「師兄!」
清元子一捂嘴,沖沈硯擠擠眼,低聲道:「你資質悟性好的話是咱們師父說的,他老人家說你不走錯路一個甲子內有望【成丹】,只是怕你知道了自鳴得意,生出驕縱之氣,怠慢之心,誤了修行,便不許我們告訴你,我一不小心說禿嚕了,師弟莫怪。」
沈硯點點頭:「小弟知道,恩師已不止一次敲打小弟,說修行之路艱難,弟子也有所領悟,如今尚未入門,豈敢驕傲自滿?」
清元子微笑點頭:「你知道厲害就好,只是這事師父不許你知道,你就當不曾聽過就是了,免得他老人家責罰我。」
沈硯道:「師兄放心,小弟不是那長舌之人。」
忽而門外有密集腳步聲,三人知道是砍柴的門徒回來了,清元子便點點頭離了廚房。
片刻後二十多位砍柴的門人魚貫而入,沈硯瞥了一眼,竟再無一個熟面孔了。
這些砍柴的門人也都好奇的看了看沈硯,但是他們知道觀中規矩不許吃飯時說話,就只好坐下。
等到跟大夥一起吃完飯,沈硯便起身出來,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快步追上來,道:「兄長請留步。」
沈硯停下後問道:「二位有何吩咐?」
「不敢。」
個子高些的少女淡淡一笑,另一女子問道:「敢問兄長是新來的門人還是觀中弟子?」
沈硯微笑道:「貧道涵元子。」
二女一驚,忙躬身道:「原來是仙長,得罪了。」
沈硯輕輕擺手:「不妨事,二位想必是剛來,若想入門修行絕非易事,且用心去吧。」
說完沈硯就飄然而去。
二女忙俯身而拜:「多謝仙長指點!」
起身後便不見了沈硯,二女面面相覷。
那身材高挑的低聲道:「陳家妹妹,咱們到此求仙已有十日了吧。」
身量矮一些的女子,眼睛極大,點點頭:「是的,童姐姐,今日便是第十日。」
童姑娘抿一抿嘴唇說道:「那個胖道人也不理會咱們,廚房的瘦道人更是一言不發,好像個木頭人,倒是這個樣貌俊秀的涵元子道長有些人味兒。」
「陳妹妹,若是再等幾日咱們還摸不到修仙之路,便要纏一纏這位涵元道長,興許他能傳咱們一些仙法呢。」
陳姑娘咬了咬嘴唇,低聲道:「這道觀里的仙長個個古怪,涵元子道長確實看著和藹可親,只是這求仙問道,不比旁事,咱們若是惹惱了他,可如何是好?」
「人都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胖道長和瘦道長都不理會咱們,觀主他老人家咱又見不到,說來說去,也只能好好磨一磨這位道長了。」
「說來也是,總得試試吧。」
二女嘀嘀咕咕說著,便自去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