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蘭蘭挾風而行,倏忽便可行里許,待到大半個時辰後早已過了萊州府,到了青州地界。
沈硯輕撫班蘭蘭脖頸絨毛,道:「班將軍,且停下歇息片刻吧。」
班蘭蘭饒是妖身抗造受了傷又跑這麼遠也早已氣喘吁吁,見沈相公終於大發慈悲便冷哼一聲,選了一處蘆葦盪停下,放下沈硯三人後他就鑽到裡面捉雞喝水,半晌後才心滿意足的回來。
沈硯看出了班蘭蘭頗有怨氣,方有所悟,忙拱手道:「老兄莫怪,實在是昨夜事多,我才沒有顧忌你,實在是我不夠朋友,請你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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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蘭蘭本想陰陽怪氣嘟囔兩句,見他喊自己老兄,又說不夠朋友的話,心中竟一絲氣也無了。
「老爺說的什麼話,我皮糙肉厚,這點傷早好了七八成了。」
說著班蘭蘭還直起身子用爪子扒拉胸口讓沈硯看那早已結痂的傷口。
班蘭蘭憨態可掬,白凝兒被逗得捂嘴笑了一聲,而後紅著臉沖班蘭蘭和李妙兒拜了拜。
「對不住二位,我爹爹傷了你們,我代他向你們道歉,你們的傷容我以後補償。」
班蘭蘭哼哼一聲,擺手道:「你是自家主人,說什麼補償?」
見白凝兒一頭霧水,老虎咧嘴笑道:「沈相公是我家主人,你是他婆娘,豈不也是自家主人嗎?」
白凝兒雪白的臉蛋霎時一片紅霞,她雖是妖精,但是家教嚴謹,倒是從來不曾浪蕩,正因是小青丘狐仙正統,自幼就要修持妖狐媚性,不可走入那迷惑人心,採補陰陽的左道。
以前剛入道時與沈硯相伴而行,他脫衣烤火時自己也要躲到遠處,唯恐看到他身軀勾起狐媚本性,壞了仙基道行,此時聽班蘭蘭說的露骨,她就覺得胸中小鹿亂撞,忍不住看了眼沈硯。
沈硯笑罵道:「不要胡說,平白的壞了凝兒清譽,再說我是要做道人的,怎麼會有娶妻成家的念頭?」
班蘭蘭嘖嘖撇嘴,趴下不再說話。
李妙兒雖和白凝兒剛剛相識,卻也喜歡她的剛烈忠貞,見她狐妖入道卻沒有一絲風塵之氣,更是欣喜,便化成人形扯著她的手說道:「我叫李妙兒,原是開封府城隍點化入道,時常幫城隍辦差,吃的都是供果香火,與你一樣也是洗去妖氣修正道的,後來城隍被妖人害了,我也無家可歸,就流落大澤山修行,因而結識了沈相公,妹妹你剛入道不久,以後有什麼不懂的便來問我……」
白凝兒眨眨眼睛,笑道:「多謝李姐姐。」
李妙兒和白凝兒一見如故,席地而坐便說了半晌話,沈硯在一旁聽著,慢慢才明白原來白凝兒那個雨夜不辭而別是被她父母接回家了,而她父母之所以出現是因為自己的書香引來了一個剛入道不久的蛇妖,白凝兒想救自己又鬥不過蛇妖,就用她父親贈予的護身秘寶告知父母身處之地,被她父母趕到逐走蛇妖緩解一難,可她也被強行帶了回去。
沈硯心中頗為感動,問道:「你回家後已經入道,還是正道,你父親為何不讓你安心修煉,求個正果,還要讓你二次嫁給皮十四?」
白凝兒幽幽一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爹爹化形渡劫將近,心中恐懼,想要借皮老太爺的什麼厲害法寶渡劫,這才答應了第一次的婚事,可是我逃婚出來,那婚事就作廢了,還得罪了皮家,我回家後就見爹爹時常憂愁,說惡了皮家,天災人禍若一齊到,只怕是塌天大禍,身死道消。
我心中自責不已,後來不知怎麼皮老太爺聽說了我以神道入道,成就全無妖氣的元靈仙軀,竟然帶著皮十四登門二次求親,還許諾婚後全力助我爹爹渡劫,我爹爹本就兩難,最終還是答應了,我不忍心害死他老人家就只得屈從了……」
「哦?」
沈硯點點頭,問道:「如此說來你的元靈仙軀定然是極好了,不知有什麼妙處?」
白凝兒臉蛋又是一紅,低聲道:「成就元靈仙軀無妖氣獸性,只要不走邪門左道,潛心修煉道行法力精進之速遠勝旁類,而且物種不同,還各有神通。」
「有什麼神通?」
白凝兒輕咬紅唇,扭捏著說不出話,李妙兒輕笑道:「恩公你不知,狐妖天生魅惑,精通採補之法,凝兒妹妹的元靈仙軀多半是與此相關了。」
白凝兒點點頭,聲如蚊鳴:「我不染紅塵也可修行方便法門,而且……而且只要我元陰未破,與我初次交合可增添百年道行……」
沈硯頓感驚異,忍不住多看了白凝兒兩眼。
見白凝兒耳根都紅透了,沈硯忙看向李妙兒。
「你是城隍點化,也食得香火,應當也是元靈仙軀,你的仙軀有何靈異?」
李妙兒笑道:「我是可死而復生,比旁人多一條命。」
「哦,這個神通厲害。」
沈硯大喜:「我早就聽人說貓有九條命,莫非便是源於你的這個神通嗎?」
「九條命太過誇張,不過若是神通不破,死而復生,後修養好了,仍舊能用,不拘時間倒是也能有好幾條命了。」
李妙兒嘻嘻笑著,道:「我這神通可是妙用無窮,以後有機會叫恩公也體驗體驗?」
沈硯只道李妙兒與自己開玩笑,擺手道:「你好生修煉就是,以後修成正果,做個逍遙天地的真仙人豈不快哉?」
沈硯這話說的真誠,李妙兒和白凝兒都定定的看著他,班蘭蘭也突然轉過臉來,虎目閃動。
「我臉上有什麼嗎?」
沈硯摸摸臉,問道。
李妙兒輕嘆道:「尋常修行之輩,見了我等妖精都是喊打喊殺,便是不下殺手也要捉去為奴為仆,或采生取藥,剝皮拆骨,如您一般真心相待的可是聞所未聞……」
「竟有此事?」
沈硯輕嘆道:「你也說是尋常之輩了,仙道貴生,若是真修真仙定不會如此,你們沒有見過真仙人也可以理解,我家師父、師兄就定然跟我一樣。」
「是啊,您是好相公,生得一副好心腸。」
說完三妖相視一眼,同時笑了。
……
……
……
十月十五日乃是下元節,因傳說今日是水官大禹的生辰,今日祭祖、祭祀水官和掛燈籠便是求一個渡厄消災。
因為如今神道昌隆,上元、中元、下元等節日都是朝廷也重視的大節,每逢三元節朝廷衙門、書院等便要休沐三日,如此可就熱鬧了勾欄瓦舍、道觀寺院和山水別致的鄉野踏青所在。
任丘縣內不知何時多了三個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兩個國色天香的女子。
一個紅衣女子年歲不大,但肌膚盛雪,丹鳳眼顧盼間流光溢彩,媚態十足,她好奇的看著熱鬧的街景,低聲笑道:「早就聽說人間廟會最是熱鬧,那些糖人、冰糖葫蘆的吃食也不知什麼滋味?」
另一個青衣女子圓臉大眼,甚是可愛,她瞪了眼一旁的高大漢子,道:「班將軍,去給我們買些吃食來吧?」
那個穿虎皮坎肩的漢子冷哼一聲就去買了一把冰糖葫蘆和一包花生糖等四五樣回來,二女笑嘻嘻的分了大口吃著。
班蘭蘭也不甘示弱的將一把香煎活珠子塞嘴裡大嚼著,含糊道:「好吃,老爺也吃一串嗎?」
說著將一串遞到一個書生面前。
這一行人正是從浮龍島斬妖后返鄉的沈硯等人了。
看著黑乎乎的煎活珠子,沈硯笑著擺擺手:「我不餓,你們吃吧。」
班蘭蘭也不客氣,當即將那一串未完全成型的雞蛋塞進嘴裡。
閒逛片刻,便是未時一刻了,沈硯正要招呼三人離了市井回家,忽而見一個身穿青色圓領官袍的青年頭戴大帽陪著一個千金小姐說說笑笑迎面走來。
這官袍上沒有補子,證明了他是舉子而非官員的身份。
那舉子與沈硯迎面撞上,相看一眼,舉子神色複雜,拱拱手也不說話便陪著那位小姐過去了。
沈硯輕嘆一聲,也朝前而去。
李妙兒和白凝兒面面相覷,她們心思靈透,早已看出那個舉子和沈硯乃是故交甚至可能是舊友,只是不知緣何互不說話?
二人耳朵微動,聽了片刻快步追上沈硯。
「恩公,那人是你的同窗,他旁邊的是青州通判喬松年的千金,二人好像是剛剛訂婚,不日便要成親了。」
沈硯瞥了眼李妙兒,道:「偷聽旁人隱私不好。」
李妙兒微微吐舌,白凝兒微笑道:「沈相公不要生氣,我們也是看你們似乎有什麼隔閡想著幫幫你,這才……」
沈硯輕嘆道:「我們沒有什麼隔閡,只是賈兄惱我棄文修道,志不同則道不合,我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沈硯說的輕鬆,二女卻也聽出了些許的遺憾。
班蘭蘭卻是不懂,把手上的最後一條熏魚吃了舔著手指頭說道:「我長大以後便再沒見過媽媽和兄弟,也不知道他們還活著嗎,他們沒有入道啟靈,便是再見面他們也是不認得我了,這有什麼,各人有個人的造化……」
沈硯微笑點頭:「說得好,各有各造化,唯望且登高。」
半個時辰後沈硯和班蘭蘭回到了沈寨村,二人肩上各有一個小動物。
因為李妙兒和白凝兒樣貌氣質太過脫俗,跟著沈硯回家難免引起諸多猜疑議論,於是他就讓二女以原形隨行。
回家拜見了母親,沈母就高興的扯著沈硯的手說道:「硯兒回來了,你讓村里給我建新房,我這幾天天天去看,好生氣派,比咱們村裡的祠堂都氣派,你爹爹九泉之下知道你出人頭地也會高興……」
沈硯笑著陪母親說會話就去工地看了,見房子地基早已打好,工人們正在砌牆,其餘的磚瓦木料等材料也都入場,占地面積著實不小。
里長正看著工人指揮,見沈硯回來帶著身邊的年輕人過來。
打過招呼,里長指著身邊的少年說道:「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大牛,高不成低不就,我想著讓他跟著管管工地,也長長見識。」
大牛衝著沈硯拱手道:「硯哥。」
沈硯是秀才身份,在鄉里便是和族老里長坐一桌的人物,等級森嚴之下,沈寨村的年輕一輩里也沒人敢跟沈硯多說話。
沈硯微笑點頭,與里長說了一會兒建房的細節,又取出一塊碎銀子遞過去,說道:「我看建房子的不少都是咱們沈家的族人,都是給我幫忙,這些錢請叔父買些肉食給大夥加點油水,也算我的一番心意。」
里長笑著接過,大聲說了,幹活的眾人都笑著道謝。
說了半晌話天已昏沉下來,沈硯便回家陪著母親吃晚飯,而後便修煉了兩個多時辰,將六字真咒、馭神咒等一一練了才睡下。
……
一恍惚已是仲冬時節,不過任丘縣並未下雪,只是北風凜冽,寒氣逼人。
沈硯歸鄉已經月余,這期間他極少出門,每天不是練功便是撰寫文章,再就是陪著母親說話,修整房屋、整治菜園倒不用他,班蘭蘭便早早地幹完了。
家中雖多了三張嘴,尤以班蘭蘭食量最大,但三妖隔幾日總會出去抓一些野雞野兔和野鳥等物,沈家的日子反而每日不缺油水肉食,成了沈寨村生活最好的一家了。
這一日,劉修風又來拜訪。
待看了沈硯新寫的諸多書稿,驚嘆不已,問道:「仙長,這些書您可想好了取什麼筆名?」
沈硯微微笑道:「我本任丘南郭村夫,便叫『南郭先生』吧。」
「好,仙長您的詩集文章和話本皆是上上之品,我即刻讓人印刷出版,年前就能賣出不少了,過不了幾個月,南郭先生之名便迴響徹大江南北了!」
劉修風笑著說罷,便拱拱手帶走書稿回州府刊印去了。
送劉修風走後,沈硯見天空中零零星星飄灑些雪沫碎花,嘆息道:「小雪時節果然天降小雪,天地規則嚴謹至此,定是神靈操之……」
說著沈硯便來了興致,在院中的風雪中舞動身軀,修煉了好一會兒的「白熊赤鹿導引法」,收功後又背誦百遍馭神咒,這才抖落身上雪花回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