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五鼠說了沒幾句話就又面紅耳赤的爭吵起來,不過廳里都是些粗俗無禮的妖精,倒也沒人理會他們。
班蘭蘭一個閃身過去,低吼一聲,五鼠頓時一呆,齊齊瞪眼:「嚇唬我們作甚?」
班蘭蘭厲聲道:「今日要做什麼也忘了嗎,莫要耍性子,等下仔細些。」
五鼠面面相覷,又看了看沈硯,點了點頭。
班蘭蘭退回來笑道:「幾個老朋友喝多了。」
方八問道:「那是三位的朋友嗎?哦,對了,他們雖瘋瘋癲癲的,可也說是大澤山的妖精,想必是幾位的鄰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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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蘭蘭點頭道:「都不是外人,我們莫不是也在那吃席?」
方八擺擺手,將牛頭裡的腦髓吸乾後搖頭晃腦的咂著嘴說道:「不慌……不慌……
我先帶你們拜見了我家老爺,看他老人家如何安排,三位若是帶的賀禮珍貴,便是我家老爺的上賓貴客,另有一番造化。」
聽到這話沈硯和班蘭蘭相視一眼,微微點頭。
說話間海龜精領著沈硯等穿過大廳,到了一個鋪滿了五彩地毯,牆嵌珠寶玉石的石室內。
「到了。」
它衝著石室正中懸掛的一個畫像躬身唱喏:「老太爺,有大澤山貓妖李娘子、黃泥崗虎妖班將軍、靈草成精的沈先生前來祝賀!」
那一幅畫暗黃古樸,畫中是一個白須垂胸的道人。
方八話音未落,那畫中道人便睜開雙眼,抖了抖道袍緩步走出。
剛走出畫卷時還是素色紙片一般,待到飄然落地時已然是一位仙風道骨,面容清癯的道長仙人。
沈硯和李妙兒、班蘭蘭知道是仙家手段,齊齊躬身道:「見過皮老太爺!」
皮老太爺目光在三人身上各轉一圈,看到沈硯時頓了頓,問道:「草木成精倒也難得,三位既是貴客,可有貴禮?」
沈硯和李妙兒都看向班蘭蘭,他脫下身上虎皮坎肩,使勁抖了三抖,嘩啦啦落下一地的箱子包袱,他一一打開,都是些藥材、銀錠、銅錢、細軟的俗物,還有些綾羅綢緞和成衣、玉帶金絲等。
皮老太爺一一驗看後點點頭:「金銀雖是俗物卻也離不得,這些綾羅綢緞花紋顏色倒是新鮮,正好給我家夫人做些像樣的華服,三位賀禮不錯,請入席吃酒,方八啊,請他們三位入上等席面。」
說完皮老太爺就衣袖一卷將禮物收了,而後快步離了石室。
方八微笑道:「我家老太爺滿意三位的貴禮,請隨我去上等席面吃酒吧。」
三人隨著方八出來,沈硯問道:「這上等席面有何講究?」
「諸位方才看見的便是流水席面,前來道賀的妖仙送的禮物說得過去就能留下吃席,入的便是流水席,若有出手大方闊綽的同道,我家還有幾桌上等席面,酒菜都差不多,只是多一味『龍肝』,吃了可延年益壽,吃一口就能增加數十年道行哩……嘖嘖……」
方八流著口水道:「我也只吃過一次,也不知這次有沒有福分再嘗嘗了。」
沈硯驚嘆道:「龍不是仙神之物嗎,如何能吃的,不怕海中龍王怪罪嗎?」
沈硯自從得藏經閣壁魚兒童子指點看了許多道家經典和風物誌、遊記等,也對道家精要、修行之理和世上神異之物有所了解。
龍乃是有大神通的靈物,有的是蛇類入道修行後得道化成,有的是神龍所誕的龍種,一般而言成龍以後只要不為惡一方就能入籍龍宮,得四海龍王管轄,同樣若是有誰殘害龍子龍孫,四海龍宮也是要管的。
雖然沈硯沒有當真見過龍宮龍王,但料想本門藏書也絕非虛言。
方八哈哈一笑:「我家的『龍肝』正是從龍宮買來的。」
「買?」
李妙兒也大感好奇。
「這龍宮還與人做買賣,將身上的龍肝、龍筋、龍肉的發賣出去不成?」
「李娘子所說正是。」
方八嘿嘿一笑:「龍宮掌管天下龍蛇,有壽終屍解的那一身靈肉丟了豈不可惜,還有作惡的孽龍、不識天數的蛟龍邪龍等,龍宮使者巡遊江海時見了便要誅殺,那殺了的龍身丟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山河裡的小妖,倒不如收起來一同發賣了。」
沈硯聽了只覺十分怪誕,就好像菜市場裡掛賣人肉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班蘭蘭聽了卻不以為然,反而哈哈一笑,道:「既有龍肝能吃,老八速速帶路。」
穿過甬道,眾人到了一處溫暖花廳,各色瓜果花草零落點綴,一個三丈方圓的大桌前已經坐了二十多人,空位所剩不多。
沈硯仔細打量,見這裡吃席的男男女女便斯文許多,大都用碗筷盤碟,便是喝酒也懂得用酒器,看穿著氣質也不是粗俗之人。
見到沈硯三人進來,吃酒眾人便停杯投箸,側目看來。
方八拱拱手轉身離去,李妙兒道:「我等是大澤山和黃泥崗的妖精,前來給皮老太爺道喜,被留下吃酒,叨擾諸位了。」
一個銀髮稀疏的老婦人和一個華服高冠的俊秀女子同時招手道:「既是同道,快快入席。」
三人攜手過去,吃席的妖精早已挪挪位子,讓出三個挨著的座位,沈硯道謝後坐下,正在看桌上各色美食,班蘭蘭已經雙手齊下,狼吞虎咽起來,頃刻間風捲殘雲,吃了十幾盤肉食。
眾妖見狀哈哈一笑,老婦人招呼伺候的小妖再去取菜,片刻後肘子、燉魚、烤肉、熊掌、鹿唇等美味又流水般端上桌。
李妙兒和沈硯吃了幾口果然色香味美,方知萊州府鼎香樓手藝。
吃著酒菜,老婦人就給三人介紹了同桌的諸多妖仙,大都是海中的什麼島主妖精,還有就是附近各州占山為王的大妖,只有老婦人是皮家老夫人的閨蜜舊友,今日是從崑崙山而來。
倒是那位華服高冠的俊秀女子實為男修,乃東海天駟島主,名叫文侯,他面帶微笑,說話也客氣。
班蘭蘭也不說話只是一味吃肉,李妙兒和沈硯倒是時不時與他們客氣敘話。
片刻後一個穿灰黃襴衫的俊秀男子帶著兩個海龜精走過來,那海龜精還抬著一個巨大的玉盤,盤中是一大塊覆蓋著一層冰霜的淡紅肉食,眾人皆丟下手中酒杯玉筷,緊緊盯著盤中之物。
沈硯頓時知道那便是「龍肝」了。
襴衫男子衣領上繡著「一」字,拱手道:「鄙人皮一胡,乃老太爺洞中大公子,舍弟十四胡今日大喜,諸位都是前來道賀的貴客,我阿爺命我給諸位送上一份龍肝下酒。」
皮老太爺是黃鼠狼成精,皮老夫人是狐狸精,他們的子女就姓名中一頭一尾各有皮胡二字,皮一胡便是洞內主事的大公子,據說修為也非同小可,眾妖都起身道謝。
皮一胡目光掃視一圈,命小妖將盤中龍肝切成三十一份,放於樹葉之上。
「呼!」
皮一胡胸口忽然鼓起,而後口吐清風托起三十一片樹葉飛起,正好停在三十一個吃上等席面的妖仙面前。
「一份龍肝,不成敬意,諸位請!」
「多謝皮老太爺,多謝大公子!」
眾妖道謝後才迫不及待的捧起樹葉,張口將一片龍肝吞下。
沈硯第一不是真妖精,第二也不知吃下龍肝是否能行,便有些猶豫。
班蘭蘭早已將龍肝連樹葉都扔進嘴裡,囫圇吞了。
李妙兒托起龍肝,輕嗅香氣,而後輕啟紅唇吃了。
此時滿桌妖仙都已將各自分得龍肝吃下,大都貪婪的看著沈硯手中的龍肝。
只有崑崙老婦和文侯似乎見過大世面,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沈硯。
李妙兒低聲提醒道:「恩公快吃,好東西。」
沈硯也察覺到了眾妖灼熱目光,此時已經無暇斟酌,他只能硬著頭皮將龍肝塞入口中。
那龍肝入口冰涼腥甜,不待咀嚼就化作一股清涼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接著冰涼感蔓延至全身,片刻以後方才消失。
沈硯也察覺不出吃了龍肝有何變化,但李妙兒和班蘭蘭等妖均已哈哈大笑。
「俗話說:龍肝瑞草,長生之寶,妙哉!」
「我吃了龍肝,細細受用妙處定可增加十年道行!」
班蘭蘭也嘿嘿笑道:「吃一口龍肝,我也能增加不少道行,以後再化形就不需撒尿了!」
眾妖喜不自勝,唯有崑崙老婦、文侯,李妙兒和沈硯一言不發。
皮一胡笑道:「我皮家急公好義,諸位待我大方,我們也絕不小氣,你們且慢慢吃酒,時辰不早了,我且去別處看看。」
皮一胡帶著兩個海龜精離開後,沈硯便舉杯給眾妖敬酒,打探情況。
按照皮家娶妻的規矩,今日天不亮時皮十四胡便已經帶著兄弟姐妹前去菏山澤的小青丘白家迎接新娘子了,路上不能快也不能慢,必須得在酉時歸洞,子時前拜堂成親,子時送入洞房如此方可。
洞中不見日月,沈硯便暗自估算時間,覺得酉時將近,正在焦急就聽得一聲高亢雞叫從不遠處傳來。
崑崙老婦笑道:「酉時到了,新娘子到矣!」
班蘭蘭此時也吃的肚皮圓滾滾,他用指甲剔著牙問道:「這洞中哪來的雞叫?」
老婦人道:「皮老太爺和胡老夫人都是吃雞的大行家,洞中就養了許多雞供他們闔家上下開銷,雞群中有一個成了精的雞官管每日報時,管理雞群生育吃喝之事,這報時的想來便是它了。」
班蘭蘭冷哼道:「沒骨氣的東西,竟是夥同外人殘害族眾,這雞官入道啟智了反倒不如做個懵懂牲畜了!」
「雞官吃裡扒外,統領雞群聽話繁衍,供應皮家享用,確實可惡,可如它一般的走狗雜碎,千萬年來歷朝歷代的官紳秀才里卻不在少數,說起來,雞官還是跟那些沒囊氣的人學的了。」
李妙兒冷冷的罵道,見沈硯看來,又低聲賠笑道:「奴家罵的是奸臣賊子,貪官污吏,可不是說恩公……」
沈硯還未說話,眾妖就都起身了,一個穿錦袍的俊秀公子走過來道:「諸位,我家十四哥迎親歸來,請諸位一同到大廳觀禮!」
沈硯見這個少年公子胸襟繡著「二十三」,便知道是皮二十三公子了。
隨著眾妖走到大廳,吃席的眾妖仍呼喝大叫著,不遠處的五個半鳥半人的妖精仍在賣力的吹笙鼓瑟,敲鑼打鼓。
大廳正中央已經擺上了幾張大桌,桌上放著同牢合卺的酒肉,桌前鋪著一張草蓆。
不知何處又傳來一聲雞叫,叫聲壓住了大廳內的一切雜音,而後就見一隻白毛黑臉的公雞精呼扇翅膀飛落到草蓆之上,說道:「吉時已到,迎接新郎新娘入洞!」
鳥人樂隊慌忙敲鼓,一個身穿大紅袍的俊逸公子胸帶大紅花,騎著一隻碩大的黑天鵝入場。
之後是兩個海龜精一前一後抬著一個花轎進來,轎子上坐著一個身穿大紅喜袍的少女。
花轎晃動,紅紗揚起,露出一張精緻的臉蛋。
肌膚白嫩,吹彈可破,眉如彎月,一雙眸子純淨透徹,卻又藏著萬種風情。
新娘子穿的雖喜慶,臉上卻掛著悽苦愁容。
「好漂亮的新娘子!」
「國色天香不過如此!」
「小青丘的狐女還能差了嗎?」
「長相有什麼,主要是她以香火入道,體內點滴妖氣也無,日後前途無量……」
「怪不得,丟了偌大的麵皮,皮老太爺還能不計前嫌娶下這個兒媳婦,只怕是相中了她的前程了……」
「如此說來皮老太爺倒甚是疼愛十四公子了……」
「他有一百多子女,皮十四不過尋常一個,能疼愛多少,我看老太爺費盡心機娶了小狐女未必是為了十四公子……」
「哦,難不成是要自己受用嗎?」
「嘿嘿,那也說不定……」
眾妖低聲議論著,沈硯身處其中,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
雖然沒見過小狐狸幻化人形的樣子,但是沈硯一眼就認出了花轎中的新娘子就是小狐狸。
說不出哪裡像,但是他就是知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