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皮老太爺和皮老夫人乃是一對化形大妖,皮家還有一窩幾十個小妖,沈硯先是心頭一驚,繼而便是後怕。
雖然不知道化形大妖究竟有多厲害,但想來定然是有大法力的,絕不可能和五鼠、班蘭蘭、李妙兒一般的,不然恩師也不會送來伏鰲劍,傳下飛劍術了。
自己若是稀里糊塗衝上島去,只怕救不了小狐狸還得搭上小命。
不過好在自己謀事本就謹慎,原本就想著見機行事,這回得了恩師庇護傳法賜寶,此行就有了幾分把握。
念及於此,沈硯便伸手摸了摸背著的劍匣和胸口的松針。
雖說已經踏入修行,但是要與大妖做一場還是頭一回,饒是沈硯性情沉穩,也難免有些擔心緊張。
可是事已至此讓沈硯打退堂鼓卻是不可能,他自從覺醒宿慧以來便是個勇往直前的性子,只要深思熟慮後認定方向便是不懼艱險困苦,非要達到目的不可。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學業任丘縣第一,更不能拜入嶗山派修行了。
想起小狐狸他會心一笑,輕撫額頭,之前在土地廟撞出的大包早已好了半年多,可他似乎仍然感到了絲絲涼意。
冷哼一聲,沈硯淡淡說道:「世上之事從無萬全之法,哪有籌謀得當,無驚無險便可達到的,若是不敢冒險,不敢擔當,又無一往無前的魄力膽氣,便是沒有人味,換來的不過是半生遺憾罷了,如此看來豈不是枉活一世?」
入夜以後海風越發凜冽冰寒,沈硯修煉「白熊赤鹿導引法」已有數月,雖只穿兩件單衣卻不覺寒冷,李妙兒和班蘭蘭更是無懼寒暑,想著明日便是下元節,登島之後免不了一場大戰,沈硯便凝神靜氣,暗自琢磨【咒劍法】,臨陣磨槍,準備調整好狀態。
待到沈硯起身時圓月高懸當空,已是酉時。
正值漲潮,海浪呼啦啦拍岸,聲音越來越大,沈硯忽然聞見陣陣肉香,循香看去見到不遠處幻化人形的李妙兒正在烤魚,旁邊班蘭蘭則守著幾條三四尺長的海魚狼吞虎咽。
見沈硯起來,李妙兒晃了晃粉嫩小手,道:「恩公想必也餓了,吃點烤魚吧。」
沈硯接過烤魚,見班蘭蘭毛髮濕漉漉,就知道定是他入海捕的了。
「難為你了,還要下海捉魚。」
沈硯將半尺多長的烤魚撕成三塊,魚肚遞給李妙兒,魚頭扔給班蘭蘭,吃著魚尾笑道:「味道不錯,辛苦你們了。」
李妙兒接過魚肉甜甜一笑,兩眼好似彎月。
班蘭蘭長舌一卷就將魚頭吞了,道:「烤魚好吃卻麻煩,等得人忒心焦。」
吃過魚肉,沈硯看著汪洋大海,發愁道:「數百里我們怎麼去,總不能游過去吧?」
班蘭蘭指了指遠處的樹林,嚼著一大塊魚肉含糊著說道:「等下我去弄幾根樹身,做個木筏子吧。」
沈硯沉吟道:「海中方位如何辨別,木筏子如何前行,總不會隨波逐流吧?」
「再做些木漿划船,要不然我入水推船也行。」
班蘭蘭三兩口將一條大魚吃的乾乾淨淨,說著話就轉身去了樹林。
李妙兒小舌頭舔了舔手上和嘴角的肉渣,問道:「恩公擔心什麼?我和班蘭蘭保你登島便是。」
沈硯一怔,自知自己似乎有些患得患失,既已是臨門一腳,還思慮作甚?
「好,皮家娶妻,請的都是左近的妖精,你和班蘭蘭都無妨,我是不是喬裝打扮,也裝個什麼妖精?」
「妖精有些道行的都能幻化人形,你周身香氣誘人,與那天地靈根頗為相似,我看就充個人參靈芝成精就行。」
沈硯點點頭:「也好,那我就是人參精沈硯,隨你們二位前去浮龍島參加婚禮,登島以後你和班蘭蘭要看我眼色行事,我要先查明情況再做計較,若是能不動手自然皆大歡喜,可若是當真不出手不行了,你們就見機行事,實在危險便能跑就跑,萬萬不能為此丟了性命。」
李妙兒瞥了眼背著一株大樹過來的班蘭蘭,道:「班將軍,你聽見恩公的囑咐了嗎?」
「聽見了。」
班蘭蘭將大樹丟下,利爪揮舞如刀劈斧斫,兩人合圍之樹喀喀幾聲後便斷成數十個根長短寬厚整齊的木條。
李妙兒一躍而起猶如清風席捲樹木,片刻後便以樹皮擰練出一條長長繩索,一虎一貓片刻後就將木筏造好,一個喘著粗氣,一個笑嘻嘻的看著沈硯。
「恩公。」
「老爺。」
「可以啟程了!」
沈硯背上劍匣,喉頭似乎堵著了,動動嘴唇,片刻後才擠出半句話:「走……走吧!」
……
碧海波濤翻騰不息,一個木筏子隨波逐浪,起起伏伏,在竹筏之上站著一個書生,書生肩上趴著一隻湖綠色的狸貓,在竹筏後端趴著一隻壯碩的猛虎,這巨虎長尾垂在水下,擺動間猶如木漿攪動水波托著木筏就在海浪之上快速前行。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站在木筏正前方的沈硯終於看到左前方的無盡海面依稀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島嶼。
「往左偏些,快到了!」
班蘭蘭尾巴一抖木筏就調整方位,朝著島嶼直衝,他嘿嘿一笑:「沒想到我班將軍還有一門操船弄槳的本事,以後老爺再要出海,我搞一艘像樣的大船,定叫你不受顛簸,舒舒服服。」
李妙兒爪子來回逗弄著沈硯垂下的碎發,笑道:「老班你有好手藝,以後餓不死了。」
木筏距離島嶼越來越近就能看到前方海域裡不是一個島,而是一排大大小小十幾個島嶼,前頭島嶼最大,後面的便越來越小,遠遠看去確像一條龍蛇在水中載沉載浮。
沈硯眯了眯眼睛,道:「怪不得叫浮龍島,想必皮家就在龍頭之上了。」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木筏衝出水面重重砸在沙灘上,沈硯躍起落在班蘭蘭背上,李妙兒鼻尖微動,指了指東邊的山頭:「那裡妖氣最濃。」
班蘭蘭將尾巴上的海水抖落乾淨,便低吼一聲,一陣風的躍入山林。
行了七八里就到了一處石坪,前方有清潭石壁,涓涓溪流自石壁落下,激起層層疊疊白色水花,在石壁之上有一三丈方圓的石洞,洞口長著七八株古藤,盤根錯節攀岩向上,青苔地衣綿延石壁,透著一股子清雅脫俗的意境。
「滴滴滴滴……噠噠噠噠噠……」
石洞之內隱約有絲竹之聲,但韻律單調,曲調粗俗,李妙兒聽的折起來耳朵,沈硯也輕輕搖頭,倒是班蘭蘭晃著腦袋道:「吹得不錯,不錯。」
李妙兒一躍而起,落地時已經變成人形,問道:「老班,洞中狹小,你也變個人形吧。」
班蘭蘭哼哧一聲:「變也無妨,只是你們不許再笑我了。」
說著他抖了抖身體,胯下竟呲的激射一注尿液化為水霧,騷臭難聞,沈硯與李妙兒忙閃到一旁。
班蘭蘭俯身在水霧中打了個滾,待起身時已經是一位身材昂藏,身穿虎皮衣裙的光頭漢子。
「咳咳,我入道才一百多年,道行還不夠火候,幻化人形就麻煩一些。」
班蘭蘭摸摸腦袋,紅著臉笑道。
上次回任丘縣外時班蘭蘭變人時也是如此,惹得李妙兒的好一陣嘲笑。
沈硯眉頭一挑,點點頭:「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過幾年你道行深厚了應當不需如此麻煩了。」
李妙兒卻捂著鼻子道:「你就不能用個乾淨些的法子,回回如此,臭烘烘的……」
班蘭蘭正要說話,石壁洞中一個鳥喙圓頭的妖精探出身子,問道:「來者何人?」
沈硯見妖精身背大殼便知是一隻海龜精了。
李妙兒揮一揮衣袖,一股妖氣化作旋風裹著方才的騷臭吹到洞口,道:「我們是前來祝賀皮家大喜的同道妖修,可是皮府嗎?」
「好大的妖氣啊……阿嚏……」
那海龜精連打好幾個噴嚏,擦了擦眼淚鼻涕,點點頭:「不錯,此地便是浮龍島賴皮洞,洞主便是皮老太爺,今日是十四公子大喜之日,老太爺命我在此迎候南北道友,不知三位如何稱呼?」
「我是大澤山貓妖李娘子,這位是黃泥崗虎妖班將軍和靈草成精的沈先生。」
海龜精被三人的妖氣熏得頭暈眼花,早已嗅到妖氣之中還混著饞人的香氣,聞言才知道是靈草人參成精的味道。
見沈硯細皮嫩肉,海龜精擦擦口水道:「果是同道中人,那便入洞拜見老太爺吧。」
沈硯和李妙兒、班蘭蘭相視一眼,微微點頭,三人就一躍而起,輕飄飄落到洞口。
海龜精身高不足五尺,抬頭望著三人,笑道:「三位倒是好耍子,偏捏個俊俏威武的模樣,我家老太爺就喜歡俊俏晚輩,隨我來吧。」
賴皮洞內涼風颼颼,陰暗潮濕,沈硯等跟著海龜精走了數百步就見到一個小小的石窟,洞口斜著向下。
舉步入洞,向下走了許久,轉過一處石門頓覺豁然開朗,絲竹之聲也再無隔閡,清晰入耳。
這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巨大石窟,數十丈高的窟頂懸掛明珠彩玉,豪光照下光明如晝,四壁也鑲嵌玳瑁珊瑚,流光溢彩。
石窟當中擺下百餘席,山珍海錯,羅列滿案,絲竹亂耳,妖聲嘈雜,酒氣熏蒸,直衝靈台。
環顧四周,能看到數百個紅燭高舉,燭火搖曳,石壁、石門之上貼著大紅鎏金喜字,鮮花盆景隨處可見。
滿堂喜慶莫過於此。
幾百個男女老幼,奇形怪狀,圍坐酒席,正用手抓著吃喝不停。
和尚滿面油光,專吃三牲五畜之明油膏肉,道士滿面菜色,挑揀魚眼雞冠等邊角奇滋,童子尖牙利齒,偏愛生啃活魚,沾染一臉血腥,婦人袒胸露乳,只好端盤抱壇,灑下滿身甘瓊。
這些人雖都長著人模樣,但五官醜陋怪異者居多,行為舉止也全無禮儀規矩,沈硯看兩眼就知道是前來吃酒席的各路妖精了。
海龜精指著左右熱鬧的酒席,介紹道:「他們都是前來祝賀的同道妖仙,你們拜見了我家老太爺後也可來此吃喝,流水席,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全是從臨近山林和東海中捕撈的,酒是百花釀、醴泉燒、玉泉液,全是大大有名,廚師也是我家老太爺花一百兩黃金從萊州府鼎香大酒樓請來的一班好手,菜味妙極了……」
海龜精說話間口水嘩嘩染濕了胸襟,他長舌一卷,旁邊酒桌上一杯酒並一條烤羊腿就被吞下了肚。
打個飽嗝,海龜精美滋滋道:「我們賴皮洞妖精雖多,這般大擺宴席卻是不多見。我記得上回還是老太爺千八大壽的時候了。」
沈硯笑道:「龜大哥,咱們洞府有多少妖仙?」
見人參精說話客氣,海龜精頓時挺了挺駝背,笑道:「我叫方八,叫我老八就行,咱們皮老太爺婚配的晚些,但數百年來也誕下了一百零八個子女,不過大都成家立業去了,在家的也就幾十個吧,我們這些伺候打雜和看家護院的加起來也有四五十個……」
「既有如此多子嗣,怎麼十四公子一直不曾婚配?」
「這你就不懂了,我家老太爺的規矩是,凡是成家的子女便要出去分家另過,那排行便作廢了,現在的十四公子原本是八十四公子,捱了幾十年才混成了十四公子,不過等他今晚跟白家二小姐的大禮成了,也要出去另闢洞府,這十四公子的名號就要給十五公子用了。」
海龜精方八說的興起,又隨手從一旁桌上拿起一個牛頭大口啃起來。
沈硯和班蘭蘭、李妙兒左顧右盼,便見到一旁桌上有五個白胖孩童正在爭搶著桌上的美食,有的戴帽,有的穿袍,有的只穿一雙鞋子,有的胸前掛個項鍊,正是那大澤山的五鼠。
官家五鼠正在爭爭吵吵,忽而動了動鼻子齊齊側目看來,見到沈硯三人,哈哈一笑。
官帽子一擦嘴,雙唇有亮:「你們來了?」
官袍子胸襟上全是油脂,聞言翻著白眼道:「人都在眼前,豈不是來了?」
「就是,老說些廢話……」
「你放屁……」
「你才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