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孟教諭的書房,沈硯自覺拿起茶壺伺候,孟教諭笑眯眯的問道:「幾時回來的?」
沈硯原以為自己棄了科舉,教諭見了自己定會大發雷霆,沒想到看他還頗為高興,便拱手道:「弟子昨日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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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教諭點點頭,道:「你可知道今年秋闈,縣學中有誰高中了嗎?」
「弟子不知。」
孟教諭輕嘆道:「賈明義中了亞魁,孫思爵也中了,不過是一百名開外,差一點便落榜,其實你若也能一同應試,必是解元,可惜了。」
解元者,鄉試頭名也,亞魁者,第五名到第十名的雅稱,賈明義能進前十也算了得。
沈硯倒是真的沒有絲毫後悔艷羨,他拱手道:「本次鄉試縣學能出兩名舉子,皆是老恩師教導有方,弟子已經無心仕途,未能應試讓老師失望,學生實在汗顏。」
孟教諭臉上怒意一起,隨即又被壓下,微微笑道:「不要緊,你年紀還小,一時想不明白也是有的,等明年再說吧,你根基最為紮實,今年雖耽誤了,可是只需用心讀書,下次鄉試仍可大放異彩。」
「老師心意學生明白,只是……」
沈硯起身拜道:「只是弟子一心慕道,恐怕不會再入學應舉了,還望老師莫惱!」
孟教諭兩眼一瞪,斥道:「墨之啊,你可知我為你取得表字何意,你若一意孤行豈是繩墨準則,實乃自甘墮落,我再問你,你當真要誤入歧途?」
沈硯再拜:「弟子求道之心堅定,不可更改。」
「混帳東西不考科舉我要你何用……」
孟教諭正罵著,外面忽傳來一陣鑼鼓絲竹的喜慶音樂,接著便是人聲喧譁。
一個書生推門進來道:「老先生,賈舉人和孫舉人來了,說是要拜謝您。」
說完那書生也看到了沈硯,認出了是同窗,但卻沒有搭理。
孟教諭瞪了眼沈硯,道:「你無心仕途,我便不再保留你的學籍,你日後便不必再說是我弟子。」說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那書生這才知道沈硯竟然不是回來求情悔過,而是真的瘋了,也冷哼一身,跟著拂袖而去。
沈硯起身,啞然失笑。
走出門外時就看到賈明義和孫思爵兩位同窗騎著高頭大馬,胸帶大紅花進了書院,身後還跟了一大幫好事的百姓和一個樂器班子。
孟教諭和兩名訓導已經帶著數十名書院學子站在院中等候。
賈明義和孫思爵滿面春風,下馬後三步並兩步到了孟教諭身前,躬身道:「學生賈明義(孫思爵),拜見教司老先生、訓導公。」
孟教諭三人笑著托起二人,書院的同窗們又從他們拱手施禮,道:「見過賈舉人,孫舉人。」
二人又急忙還禮,熱鬧了好一陣兒,忽然不知誰說了什麼,眾學子都扭頭側目,看向沈硯。
沈硯身材高大,站在遠處也是頗為顯眼,他見諸多同窗望過來,不少人面露譏笑,嘴上說著什麼,便知道他們把自己當成了半年前的那位王七了,當年不少人沒少取笑王七。
倒是賈明義看到沈硯神色一動,雖沒有譏笑卻也沒有喜色。
沈硯走過去拱手道:「賈兄,孫兄,共賀二位高中舉人,他日殿試折桂指日可待!」
孫思爵冷冷的點點頭,賈明義則拱手道:「多謝沈兄吉言,今日我事多,改日與你好好說話。」
沈硯雖然昨日勘破「寵辱不驚」的「外物觀」,可畢竟一直視賈明義為好友,本想為他好好慶祝一下,可此時見他也如此冷淡,沈硯便心頭一沉。
終究是自己的友人,卻也一朝翻身便要視自己為草芥了嗎?
饒是沈硯的心胸也難免有些不適,心中嘆息道:自己既入仙途也許真的不適合跟紅塵凡俗的舊友往來了,正好今日便斷了一切念想。
沈硯環顧眾人微微一笑,剛退後兩步準備離開,就聽得一聲唏律律嘶鳴。
三匹馬進了書院,兩個身穿青綠圓領衫的快手跳下馬,扶著當先馬背上的中年人下來。
眾人見了那人都臉色一變,訓導急忙說道:「是劉老先生。」
孟教諭慌忙上前深深一拜,道:「恩師駕臨,學生竟絲毫不知,實在該死,學生見過恩師。」
下馬的那個老人身穿暗紅長袍,頭戴貂絨帽,一臉風塵,他托起孟教諭,笑道:「暇肅快起,是我來的匆忙,剛回到青州便直接來了,你如何能得知?」
生員們如何不知教諭的恩師乃是青州文壇領袖劉修風老先生,這些老先生乃是州牧的座上賓,更曾輔佐三位宰輔,弟子門人遍及天下,有幾位已經做到了知府或者州司馬一職,可以說是大業朝文壇中也能排的上號的大人物了。
許多書生都艷羨的看向賈明義和孫思爵,只道是劉老先生愛惜人才,因他們前來的。
賈明義和孫思爵也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孟教諭也以為恩師是為了賈明義二人,笑道:「恩師忒的愛才了,我這兩個弟子剛從府里吃了州牧的鹿鳴宴,您老人家就追來了,賈明義,孫思爵,還不快來拜見劉老先生?」
賈明義二人忙上前幾步深深一拜,劉修風卻看也不看他們,只是拉著孟教諭問道:「暇肅,我今日來是有要事,尋常舉子以後再說。」
孟教諭問道:「不知恩師有何要事?」
「你去年去州里拜我,言說有位詩詞文章俱佳的沈生員,可是叫沈硯,字墨之?」
「原是有這麼一人,可是現已被弟子將他開除學籍了。」
劉修風勃然大怒道:「大膽,沈仙……沈先生大才,豈能如此無禮?」
「沈先生?」
孟教諭聞言一驚,賈明義和孫思爵並三十多位生員皆臉色一變,齊齊看向沈硯。
顛簸一路本就有些疲憊的劉修風見孟暇肅竟然如此失禮,跟自己說話時扭頭,眉頭一皺,也側目過去,忽然看到一個長身玉立,丰神俊秀的書生,正是數日前在黃泥崗救下自己的沈仙長。
劉修風忙整束衣冠,走到沈硯身前俯身下拜,道:「青州劉修風,見過沈先生!」
「什麼?」
書院內外盡皆譁然。
許多方才還嘲笑沈硯,看不起這個自甘墮落舊同窗的生員們看著青州文壇領袖,名震天下的惠熏博士恭恭敬敬的拜倒在沈硯的身前,都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
孫思爵更是指著沈硯道:「他……他憑什麼?」
眾人的變化沈硯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他渾不在意,只是將劉修風扶起,問道:「黃泥崗距青州有近千里,博士如何回來的?」
劉修風道:「我等下了黃泥崗就尋得當地官府告知情況,那縣令得知我身份就借我軍馬,我們父女騎術尚可,日夜兼程,昨天堪堪到家,我安置好玉娘便借了州牧的兩個校尉匆匆趕來了,本想來問問我這弟子,您家在何處,好去拜訪,不料您竟然已經提前在此等候了,真不愧是仙流人物,料事如神。」
沈硯見劉修風處事有度,沒有在人前點破自己是修行人會法術的事情,便是讓自己少了許多庸人的煩擾,心中頓生好感,微笑道:「我來此事看望孟夫子的,劉老先生既然來了也是有緣,走,隨我回家敘話吧。」
劉修風大喜躬身:「固所願,不敢請耳。」
見劉修風與沈硯客客氣氣的說話,眾人也不敢上前,知道兩人談笑著往外走,孟教諭才急聲問道:「恩師,沈……墨之,你們……」
沈硯拱手道:「先生,學生告辭了。」
劉修風擺擺手道:「沈先生乃是我故交也,我此來任丘便是為尋他,並非公幹,你等該慶祝慶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