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內再無食客,沈硯將碗中的鍋巴清水用盡,起身拜謝婦人。
那婦人問道:「你要去哪?」
「我去青州府。」
「去青州也要過黃泥崗,你走快些興許能趕上黃老爺他們,你沒錢就吊在他們後頭,青天白日,人又多,諒那大蟲也不敢出來。」
沈硯微微一笑,問道:「我方才聽他們說前頭叫黃泥崗,有什麼老虎出沒,我今年穀雨後應該也是從那過來的,怎麼不曾聽說有什麼老虎?」
「那黃泥崗上密林里原本沒什麼大蟲,不過是上個月突然來的,聽人說那頭吊睛大蟲身長一丈,肩高八尺,吃人從不用第二口,不過我也見了不少從崗上下來的人,他們雖然嚇得不輕,但都說老虎只搶人財物,倒是不吃人的,也不知真假……」
婦人是個心直口快的,她見沈硯眉清目秀,身材高大,便說道:「你若害怕就在我這店裡等兩日,我聽說官府已經請了武林中人捉拿老虎,興許過兩日就沒了虎患了。」
沈硯還未說話從後廚出來一個胖大漢子,冬日裡他穿著短衫,鬚眉上沾著些灰漬,正是燒鍋做飯的店家了。
「你這娘們見到小白臉又發騷了!」
「放你娘的羅圈屁……老娘自從嫁給你什麼時候享過福……你偏……」
漢子瞪眼罵道,那婦人也是個不吃虧的性子,當即破口大罵,鄉俚穢語罵了半晌都不曾有重樣。
沈硯聽到嘴角微顫,忙逃了出去。
離了村子沈硯便朝前頭黃泥崗而去,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看到一個綿延數里的大山崗,好似一個大圍牆攔住了東西南北的四方去路。
「這裡就是黃泥崗了,也不知那老虎在嗎?」
沈硯摸了摸胸口的木盒,順著山路往上走,走了一會兒聽到前頭有人說話,便加快了步伐。
轉過一片枯樹林就見一塊空地上站著二十多人,都恭敬地跟四個拿刀佩劍的江湖中人說著話,宋老爺那一伙人就在其中。
「幾位少俠,你們都是大派名門的子弟,功夫了得,我等得你們庇護,定能安全過崗了。」
「這話不錯,四位少俠接了官府文書,那必然是十拿九穩,那大蟲敢露面定然要命喪少俠刀劍之下,只怕是它這畜生也知道厲害,躲起來不敢露頭了……」
「哈哈……」
眾人附和著大笑,那四個看著都有二三十歲的江湖少俠們拱拱手,其中一人說道:「諸位過崗便跟著我們,一來我們師兄弟好保護你等,二來殺了那大蟲你們也好做個見證,給我等揚名。」
「不錯,我們嶺東四俠最好行俠仗義,你們跟著我們就行,我們定叫那老虎後悔在此作惡!」
「歸少俠和雷少俠說的是,我等一定遵命。」
宋老爺笑著拱手,而後四個少俠便帶著眾人朝著山崗高處而去。
沈硯雖然不曾習武,但是白熊赤鹿導引法十分玄妙,他不僅氣力大漲,目力耳力也異於常人,對前頭的情況看得清楚,低聲自語道:「那四個『少俠』看著年歲也不小了,聽他們腳步沉悶,行動蠢笨,也不知功夫如何,能不能打殺了那頭大蟲,我有兵符在手,若是他們遇到危險也要施法搭救才是。」
沈硯尚且是頭一次見到江湖中人,他心頭好奇,也想看看修煉了導引法的自己跟江湖中人比較孰強孰弱,便輕輕縱身跟了上去。
人多膽氣壯,加之有武林中人保護,這夥人穿梭在山林中互相說著話,聲震林樾,時不時還有歌聲笑聲傳出,好似踏青一般。
沈硯聽了也微微一笑,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眾人行到一處碎石高崗準備暫坐歇腳。
宋老爺讓腳夫在一處乾淨的圓石上鋪了毯子,衝著人群中身穿獸皮大衣,頭戴方巾、軟帽的父女拱手,道:「劉老、劉小姐,二位請這裡稍坐吧。」
二人道謝後坐下,劉老不過五十歲上下,穿得倒也富貴,擺手道:「劉某不過有些許虛名,豈勞宋先生如此厚待?」
「哎,您老乃是青州的文壇領袖,詩文辭賦、傳奇話本無不是萬人追捧,實不相瞞,您老寫的《畲江君子劍》我也是頗為痴迷的……」
宋老爺嘿嘿說著,劉老頗為得意的摸摸鬍鬚,道:「你若喜歡,改日送你一套便是。」
「呼呼…沙沙…」
忽然平地里颳起了一陣狂風,碎石崗周邊樹木不住的搖晃,樹枝折斷的咔嚓聲不絕於耳,人群都低頭躲避樹葉砂石,不少人更是嚇得高叫驚呼。
後方樹杈上的沈硯微微皺眉,他只覺得這陣風帶著絲絲的腥臭味。
「嗷嗚!」
一聲虎嘯從前方密林中傳出,直震得人骨軟筋麻,心臟都要從胸腔子裡蹦出來了。
宋老爺和劉老先生臉色瞬間煞白,急聲道:「四位少俠,大蟲來了!」
那四個少俠早已拔出了腰間的刀劍,結成一字陣緊緊盯著前方。
若是尋常猛虎也就罷了,可是這黃泥崗的大蟲來時伴著狂風,宋老爺和腳夫們都心中打鼓,手心後背早已被冷汗染透,只覺遇到成了精的老虎了。
劉老見多識廣,更是苦著臉拉住了女兒,低聲道:「都怪為父偏要應曹州知府的詩會,竟連累玉娘你了,孩子,等下若是雷少俠他們不濟事,我們便朝來路跑……」
咔嚓一聲打斷了劉老的話。
一頭一丈多長,雄壯巨大的斑斕猛虎從林中躍出,一隻前爪踩中一株枯樹,成人大腿粗細的樹幹直接碎成兩截。
這老虎吊睛白額,毛光油亮,兩眼精光閃爍,人頭大小的爪子輕輕一扒,那枯木便飛出數丈遠。
這老虎甫一出現山中狂風便戛然而止,可腥臊臭味卻直衝人口鼻,站在最前的四位少俠咽口吐沫,大喊道:「殺!」
大喊一聲四人齊齊躍起,刀光劍影閃爍著指向猛虎的眼耳口鼻,那老虎右爪輕輕一揮,金石交擊聲響起——「咔嚓……」
刀劍斷裂飛出,四個少俠好似四個蟲子般被拍飛出去,摔落地上沒了聲息。
宋老爺、劉老和腳夫們原盼著四位少俠護著自己等人平安過崗,便是猛虎當真來了,憑他們四人的武藝和眾人合力料也能打發了那大蟲,可誰知這頭大蟲如此巨大恐怖,這四個名門之後的少俠也忒的膿包,竟連一個照面都應付不得?
猛虎雙眼掃過眾人,隨即停留在腳夫們扛著的扁擔上,他上前兩步忽而扭頭看向不遠處一株杏樹,大吼一聲,霎時間狂風驟起,眾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有心想跑卻又不敢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