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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下山

2026-08-26 16:28:53 作者: 北郭茶博士
  時近正午,白日高懸。

  初冬時節,嶗山之上古木蕭蕭,萬物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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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石嶙峋中,猿啼哀怨,崎嶇經丘間,鶴鳴空響,好一派巒山蒼痕、雲籠遠岫的開闊景致。

  沈硯入嶗山求仙,不知覺間竟已過去大半年,這嶗山各處山景不同,便是一處四季也有十餘種變化,真叫人賞玩不夠。

  「聖人云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此誠不欺我也!」

  驚嘆間沈硯遠遠見一處山坳中兩個樵夫相伴打柴,唱著民歌,談著家長里短,奉母養子諸事,他聽了片刻忽然微微嘆息:「也不知道母親如何了,我有秀才功名,家中免了徭役,尋常人等也不敢招惹,靠著幾畝薄田應該生活無礙吧……說起來我也是不孝……

  等到修煉有成得下山歸家看看,想個法子多掙些銀子,給老娘安置個好些的院子,再請幾個使喚丫頭,讓她老人家安度晚年,我也好心無旁騖了。

  還有賈兄不知今年秋闈能否高中?

  小狐狸又能否得道呢?」

  一時間沈硯心中百念叢生,不禁陷入了沉思。

  又看了一會兒樵夫砍柴,沈硯方才迴轉三清觀,入得庭院,就見松樹輕輕一抖,嘩嘩落下一捧松針,正攢入沈硯的頭巾布縫之中。

  「松蟠子老前輩您給晚生開什麼玩笑?」

  沈硯苦笑著沖松樹微微拱手,而後將方巾取下,見上面插著不少碧綠青英的松針,好似青玉一般。

  松樹身上浮現出一個皺巴巴的圓臉,道:「將松針好生收著,與你有好處。」

  沈硯點點頭,將松針輕輕拔下放在手心,入手輕盈溫潤,仔細數了有十二根。

  胖瘦道人站在大殿門前,清元子道:「沈師弟,快來拜見師父。」

  松蟠子老臉努努嘴:「真人有交代,快去吧。」

  沈硯見這等陣仗心頭一緊,拱手謝了松蟠子就跟著兩位師兄進了大殿。

  三清祖師像下的蒲團上赫然坐著師父婁三觀,老道輕擺拂塵,問道:「你來多久了?」


  沈硯道:「六個月了。」

  「你所學的兩門法術均已小成,可以下山了。」

  沈硯心頭一緊,躬身道:「弟子有何過錯,師父要逐我下山?」

  清元子笑道:「師弟想差了,你塵緣未了,不可久居嶗山,理應回家去了。」

  沈硯見兩位師兄並非說笑,更知道婁三觀這等仙人說話也是金口玉言了。

  便跪倒問道:「師父,弟子若是下山,何時能再回來?」

  婁三觀雙目瑩瑩如玉,道:「你了斷塵緣,便可回山。」

  「何為了斷?」

  「無需掛懷即是了斷,去吧。」

  婁三觀說完浮塵一甩,殿外松樹嘩嘩晃動,憑空一陣大風卷著雲霧而來,沈硯被吹得睜不開眼,待大風消失後沈硯抬頭去看,自己竟然站在嶗山腳下。

  耳邊是清元子師兄的聲音:「師弟切記,下山以後不必收束本性,遇事不可瞻前顧後,堅守本心放手為之,早早了斷諸多因果牽絆,不留絲絲縷縷牽絆人心,便是你的造化……」

  「多謝師兄,小弟銘記於心。」

  衝著三清觀的方向拜謝後,望著雲海中若隱若現的半輪紅日下金燦燦的巍峨山巒,沈硯長出一口氣,道:「師父啊,你好歹讓我收拾收拾行李啊,還有幾兩銀子的盤纏沒拿呢……」

  搖搖頭,沈硯知道既然婁三觀讓自己下山去「了斷塵緣」,那便是當真讓自己走,此時便是再爬回去也定然看不見三清觀的。

  伸手摸了摸懷中的木盒,沈硯心頭大定,道:「我有導引法練成的雄健體魄,有馭神遣將之術傍身,便是身無分文也無所畏懼了,且先回家看望母親和師長同窗去吧。」

  默誦兩遍道藏中學來的清淨咒,沈硯果然心無旁騖,甩開衣袖就朝著來時路而去。

  沈硯來嶗山求仙訪道時還是個清瘦的書生,此時已然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君子了。

  沈硯身材高大,一步邁出去就有三尺遠,步履如風,他邊走邊背誦馭神咒,待到黃昏時分已經走出百里開外。

  「咕咕……」

  沈硯腹中饑渴難耐,見四下曠野,便強撐著又走了半個時辰,於是見到一個小村子,臨路的那戶人家門口還掛著酒幡,顯然是給過路行人商販打尖歇腳的飯鋪酒肆了。


  北風蕭瑟,街上行人極少,沈硯推門進去,見酒肆中僅有四張小桌。

  東北角坐了兩個愁眉苦臉的小夫婦,正南小桌坐了四五個漢子,看他們桌前堆放的大小包袱便知道是背貨過山的腳夫了,在相鄰的桌上坐著一個身穿綢緞的中年男子,想必便是這些腳夫的主家了。

  見到沈硯進來,酒肆的女主人便笑著迎過來,指著僅剩的一張小桌說道:「小相公來了,請坐,請坐。」

  聽到店家的招呼,那個富商轉頭看了一眼,沈硯微微一笑,他見沈硯穿得寒酸破舊,衣袖褲腳短一截便眉梢一挑看向外面。

  沈硯也不著惱,坐下問道:「店家有什麼吃食嗎,施捨一碗,我身上盤纏已然用盡,容我日後回報。」

  婦人聞言登時拉下臉來,沒好氣道:「我原以為是個遊學的相公,不想是個窮酸,看在聖人老爺的面子上我也不趕你,你既然張嘴了,旁的沒有,還剩些鍋巴,原準備留著自家吃,給了你吧。」

  沈硯起身道謝,那婦人轉身去廚房端來了一碗鍋巴,有些地方發黑,有些地方發黃,沈硯又討了一碗水便倒了一些洗了手才捏著鍋巴吃。

  這些鍋巴是摻了小米蒸出來的,火候最大的地方吃著已經有些苦,沈硯卻也不嫌棄,畢竟自己身無分文,能有口吃的便是萬幸,豈能挑肥揀瘦?

  沈硯吃飯時,旁邊那桌腳夫們已經吃好了飯,剔著牙議論起沈硯來。

  言辭中多是不客氣的揣測,什麼假秀才、真窮酸、偷書竊筆充先生云云。

  沈硯已入仙流,知道若是反駁凡是爭執起來沒頭,到最後多半還要動手,他不願與這些可憐人置氣,只裝作未曾聽見。

  「聽人說自從上個月黃泥崗便不知從哪冒出一頭吊睛大蟲,凡是過路之人不是被吃便是丟了財物,宋老爺,咱們今天便在此歇息,等到明天人多了些再一同過崗吧,也好有個照應。」

  一名腳夫見沈硯不理會自己也覺得無趣,便扭頭看向富商問道。

  那宋老爺眉頭一皺:「我這批脂粉香料都是上乘東西,是要到幽州賣個好價錢的,若不是路上山多難行,早就雇了馬車了,便是如此已經耽擱了許久,再歇一晚?

  再歇一晚年前如何能到幽州?

  不要廢話,吃好了我們就即刻動身,白日好過崗,早些到了幽州,老爺我請你們吃涮羊肉如何?」

  那些腳夫本就是賣力氣的底層,如何敢犟,聞言都紛紛起身去拿扁擔包袱。

  角落的那對小夫婦見他們動身便坐不住了,青年男子走到宋老爺面前,深施一禮道:「老員外,我娘子是前頭薊馬莊人,我陪她回家省親,到了這裡聽說前頭黃泥崗有大蟲攔路,傷了許多人命了,就想著等到大隊人馬一同過崗,您老人馬雄壯,可否挈帶上我們夫婦?」

  宋老爺見這男子穿著棉服葛袍,方才有了笑臉:「我看你也是家境殷實的農家,不是那窮的叮噹響的僱農佃戶,便與你多說兩句,你想湊著我們一同過崗也不是不行,只是需得出些保路費。」

  青年有些不解,問道:「保路費不知要多少?」

  「我們商人運貨,若是請了鏢局子和武林中人看護,便要付不少的保鏢挑費,你只跟著過個黃泥崗,我也不多要,你們夫婦倆出三百文就行。」

  這酒肆中一碗葷油麵也才二十文,三百文對於尋常人也不算小錢了,那青年有些為難,還要講價,宋老爺已經起身帶著腳夫們往外走。

  小婦人走過來輕輕打了丈夫一下,道:「你也不看看什麼時候,咱們在這裡已經住了三日,好不容易遇到這麼多人,你不捨得花錢,難道我們就要在這空耗著不成?」

  青年這才醒悟,急聲道:「你去收拾東西,我這就跟宋老爺送錢去!」

  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錢袋子「和啦啦」的跑出去了。

  宋老爺收了錢果然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夫婦倆便背著大包小包跟他們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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