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張母的話,張大春心裡格外彆扭。
他知道自家老娘讓自己抓緊掙錢是對的,但是他心裡十分膩味。
前兩天上工,天天能拿現錢回來,自家老娘還一副笑眯眯的模樣,今兒沒上工,自家老娘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不過他也沒多想,只覺得老娘被大哥的婚事愁得,從兜里摸出了那十五塊錢,小聲道:「誰說沒有掙錢?我今天去幫忙,橋子哥給我發了工錢。」
「嘁!給他家幫忙才能給你分幾毛錢?哪有你去上一天工掙得多?」
張母沒好氣罵了一句,待眾人定睛看清張大春手裡那一沓毛票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父怔怔道:「這有多少錢?」
「十五。」
「你去幫一天忙,老江家給你這麼多錢?」
「對啊,今天出去賣東西,可熱鬧了,去幫忙的都分到了錢。」
「賣啥啊,能掙這麼多錢?」
「賣花啊,橋子哥嘴巴老厲害了,一說大家就都搶著買。」
眾人面面相覷,現場一片死寂。
張母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臉上掛著笑容,連忙起身將張大春迎了進來:「老二,咋還在門口站著?抓緊進來坐啊,這麼晚才回來,吃飯了沒?」
「橋子哥晚上請我吃了飯。」
張母順勢拿走張大春手裡的錢,笑盈盈道:「你平常也用不著這麼多錢,娘先幫你存著,回頭給你娶媳婦用。」
張大春笑了笑,不以為意道:「不用了,都是一家人,大哥不是娶媳婦缺錢嗎?這些錢就給大哥娶媳婦了。」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看著張大春的眼神有些古怪,張母臉上也露出驚喜之色。
大哥張大武連忙站起身,大為感動,一個漢子眼裡竟泛起幾分晶瑩:「老二……真不知道咋謝你了。」
靠著門框的張大夏好奇道:「光你就能拿十五塊錢?那老江家這一天怕是沒少賺吧?」
張大春並不想在江家的事情上過多牽扯,並沒有說這一天老江家到底掙了多少錢。
「還行吧,就是一天挺忙的。」
張大夏終於圖窮匕見:「那你們明天還去不?我這幾天正好在家閒著沒事,可以去幫襯幫襯你們。」
張大春搖了搖頭:「橋子哥不讓賣了,說幹這個危險,干一次兩次還行,干多了會出事。」
張母立馬脫口而出:「賣個花有啥危險的,那大街上賣花的多嘞。」
張大春只覺今天疲憊得很,並不想在這種事情上過度糾結,說了幾句後,便往房裡走,準備躺床上歇息。
一家人望著張大春進屋的身影,面面相覷。
張母發出了一句感嘆:「這一天掙這麼多錢,老江家這也是傻啊,竟然就幹了一天。」
張大夏立馬道:「娘,你說光老二一個人就能拿十五塊錢,老二又這麼好糊弄,那老江家不得賺大發了?我覺得老江家起碼賺了兩百塊錢!」
這話一出,現場所有人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兩百塊錢!
做夢都不敢想。
張母當即道:「老三,你不是縣裡認識的人多嗎?明兒到處打聽打聽,今天是不是有個賣花的攤子,一天能掙兩百多,那肯定很多人知道,應該不難打聽,老江家也是傻,有錢也不賺,咱們看看能不能學著也整個攤子。」
「放心娘,交給我吧,明天絕對給你打聽得明明白白。」
張大夏拍著胸脯應承下來,話音一轉,道:「娘,我跟你說,江老三絕對不簡單,我今天聽我朋友說現在很多私人老闆都招不到人,會讓人介紹熟人過去,然後按介紹的人頭給錢。」
「我感覺江老三指定也是這種,肯定從咱老二身上也賺了錢,不然他咋一找到活,就喊咱老二一起過去干呢?也就是老二傻,被賣了還替人家數錢……」
張父聞言皺了皺眉頭,用指節敲了敲桌子,訓斥道:「他是你二哥,別整天老二老二地喊,沒大沒小的。」
張大夏腦袋一縮,連忙陪笑道:「對,二哥二哥!」
張母困惑道:「你那朋友說得可是真的?現在私人老闆這麼缺人嗎?介紹人也能拿錢?」
「那可不?」
張大夏唾沫橫飛,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些私人老闆的活重,還計件付費,大家誰都不願意去,也就二哥這種孬人肯去。」
張父當即問道:「既然如此,你咋不去找私人老闆的活兒?好賴也不用吃喝都拿家裡的。」
張大夏臉上的笑容一僵,苦笑道:「爹,你這啥話,我這不是在廠里排著隊嗎?萬一明兒就排上我了呢?鐵飯碗可比那私人老闆的飯碗瓷實多了。」
張母點了點頭,深以為是:「反正你現在還在勞服掛著名,領著待業補助,也不差這幾個月,如果等出了勞服還沒排上,那就去找私活干。」
張大夏神色一苦。
……
江順橋送完張大春後,便扭頭往家裡走,剛到門口,便瞅見一道身影蹲在自家門口。
他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江順橋湊近一點,待得看清那人,整個人頓時一怔:「大哥?你咋在門口蹲著呢?」
江順軍站起身來,並沒有回答,只問道:「人送走了?」
「嗯,送走了。」
江順軍突然抬起右腿,便要往江順橋的小腿上踹。
江順橋下意識退後一步,轉身扭開,愕然問道:「大哥,你幹啥嘞!?你沒事踹我幹啥?」
江順軍往前趕了幾步,作勢還要再踹,臉上露出一抹冷笑:「你小子想死,別害咱一家子跟你一塊兒賠命!我今天就替咱爹清理門戶了!」
「大哥,你別這樣!咱有話好好說,你不是讀書的嗎?咋動起手了?」
「大哥,別往那兒踹!那兒不能踹啊,踹了咱娘沒孫子抱了!」
兩人你追我趕,江順軍常年在學校讀書,終究沒有江順橋這般好的體力,不過片刻就已經扶著膝蓋氣喘吁吁。
江順橋站的老遠,有些哭笑不得:「大哥,你說你這是鬧得哪兒出,一回來就教訓弟弟,還什麼我害咱家一塊賠命,哪有那麼嚴重?」
江順軍見教訓不了弟弟,索性就找了個台階坐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正要點燃,一根火柴滋啦一聲,已經遞到了他的嘴邊。
煙氣寥寥升起,濃郁的白煙緩緩彌散。
江順軍抬眼看了一眼湊到面前的江順橋,冷笑道:「現在不躲了?」
江順橋狠狠一點頭:「不躲了,打死也不躲了,你就把你親弟弟打死在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