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之求饒,將台下眾人皆嚇了一跳,卻無一人敢於後退。
這到底是一隻築基大妖,哪怕瀕臨死相,卻也不容小覷,可卻就在此時這樣恍如兒戲一般便被輕易殺了,也無人在意。
伽泥奚神色漠然,狄路天符同樣視若無物,至於,木焦蠻則想起了李家的祭藥,只感覺似曾相識,功效卻弱了不止一籌。
於他『鶴觀』視線當中,這頭妖物的一部分氣運歸了伽泥奚圓滿其氣象,另一部分還歸於天地,卻並不像李家祭藥那般能夠將其盡數吞噬殆盡。
果然青玄魔祖,名不虛傳,木焦蠻不由得想到青玄主麾下的那位陸欷魔祖。
大巫祝狄路天符則很是滿意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納罕道:
師尊手段果然非同尋常,以正為艮土一脈『愚趕山』提點『應帝王』而非同出一脈的『飲民血』,既合當今落霞治世的大勢,又排除同道相參的隱患。
著實高明!
再加上以妖祭人,以人祭天,暗合古代人皇斬大聖而祭禮天地的手段。
今古兩宜,皆有妙用!
實在是高!
師尊端木奎,不愧被譽為如今江南第一紫府大修士!
同時在誦念完這一自己寫的祭文之後,狄路天符竟也不由得感慨山越崛起之艱難。
數百年積蓄,方才得有一帝王出世,數百年戰亂,方才得一夕安寢之時。
何其不易!何其艱難!
只可惜今日一場大祭,盡數付之一炬!
為之奈何?為之奈何!
「伽泥奚,時間到了。」
雖然如此想著,狄路天符卻是看著伽泥奚,厲斥一聲,他指著伽泥奚面前陳列的一道石盤,沉聲道。
如今萬事俱備,只等伽泥奚歃血以盟,割開掌心鮮血,滴入石盤之中,便可大功告成。
如此之時,鮮血自然不會太少,只會如饕餮巨獸一般將眼前這位帝王的鮮血,靈魂,乃至於仙基,氣數一併獻祭予大巫端木奎,而不得半點浪費!
想起這個,狄路天符也不由得想到了青池魔宗的那位遲尉真人,他竟然還需要尋找一位南疆妖王為他煉製丹藥。
實在是可笑至極!
他又哪裡比得上他們巫籙一脈藉助祭祀古禮便可心甘情願地讓祭品將一切奉獻出來,毫無保留,便捷高效呢?
想到這裡,狄路天符甚至不由得對那位青池大真人也鄙視了起來。
果然是小宗小派,底蘊淺薄,見識不足,若非背靠有那位大人,早就被淘汰了吧!
正思忖間,狄路天符卻見伽泥奚並無半點動作,反而還閉上了雙眼,仿仿佛還沉浸在剛剛他所吟誦的祭詞,也是他伽泥奚一生的功業當中。
於是,狄路天符再次開口道:「大王,莫要拖延……一切皆已註定,何必掙扎以作醜態呢?」
老巫祝神色淡然,確實沒有絲毫慌張之色。
伽泥奚雖然既無妻子,也無子嗣,卻將他那幼弟撫養長大,情深義重,又出身卑賤,記掛著那幾十萬山越,自然能夠以之要挾。
於是,狄路天符自然毫不擔心伽泥奚不做就範,同時,他還低聲傳音向伽泥奚許諾道:
「若事有不諧,大王您亦身有不虞,其實也,自然是你弟弟木焦蠻繼承王位,無人可有異議,至於山越臣民,有君王在上,有巫祝輔佐,也是無憂……」
這老巫祝原以為伽泥奚會再掙扎一番後乖乖就範,誰曾想他卻輕蔑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道:
「老傢伙,你可知道君王與庶民有何同異?古之人皇與今之帝王有何分別?」
老巫祝一愣,一時語塞,然而他心中卻驟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渾身寒毛直豎,於是他猛然厲斥道:
「伽泥奚,你莫非要置你幼弟族民於不顧?」
伽泥奚哈哈大笑一聲,卻是絲毫不理,只是輕輕摸了摸胸口,玉勢有橙金色的光彩一閃而過,同時他自顧自說道:
「庶民本為君王之親友,古之人皇愛之如一,以藏人以得人,由此得天下,今之帝王以庶民為草芥,托舉以求高台。」
說著,伽泥奚竟是反而停止了大笑,低聲一嘆道:
「何其可笑?」
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嘆息,今古以來道德滑坡,還是在嘆息自己終究只能做一個如同今之帝王一般的獨夫民賊而非古之聖王一般的天下共主。
言語未曾落下,便見伽泥奚嘴角有鮮血溢出。
這老巫祝頓覺不對,只察覺到眼前這人身體之中法力涌動,竟有自碎玄景,自爆仙基的跡象,於是他不由臉色蒼白,失聲驚呼:
「師尊!」
然而又哪裡需要這老巫祝提醒,早在伽泥奚胸口溢出金芒之時,便見得,眼前巫山之上,天空之中,風雲變幻,有一隻乾瘦大手橫空而來,便要將其壓下。
伽泥奚看著這大手橫空出世,卻是絲毫不作畏懼,也不曾有過失態,更不曾驚慌失措以至於自己最後的遺言都語無倫次!
果然,就在此時,有一道玄光自東而來,正正打在那手上,阻了一阻。
也就是這時候,伽泥奚說完了「何其可笑」這四個大字。
緊接著,隨著「咔嚓」一聲巨響,伽泥奚身體之中,胎息六輪應聲而碎,好不容易氣象圓滿的『應帝王』也瞬間破碎,以至於渾身炸裂開來,血肉橫飛,竟是當場身死,死無全屍。
這位山越之王竟然就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紫府上仙面前這樣死去了!
木焦蠻見著這一幕,哪怕心中早有準備,卻也是不由神色黯然起來。
他看到伽泥奚自爆身亡之後,身上並無一塊完整的血肉留存下來,全部化為血霧飄散,唯有一顆褐色的眼珠不知何故竟然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落在了一個背著孩子的山越婦人身前。
那山越婦人登時便是一陣痛哭,全然未曾注意到四周諸多頭領望著她時異樣的目光。
那可是已然成為築基的王上伽泥奚所遺留下來的唯一遺物啊啊!
萬一,不沒有萬一,這一定是一個築基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