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諳緩緩看過來，那雙本應該屬於白君意的清冷端凝的眸子裡，此時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他好像在這世間已然活了太久太久，只是等待死亡一般，竟無半分金丹真君，故尊復現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看著西門，聲音竟是忽然變了，仍是白君意的嗓音，卻多了幾分滄桑。
「如何便是你了？」
「有時是你，有時是她。」
西門緊盯著眼前的血案，輕輕說道：「但是大部分時候是她。」
玄諳沉默了下來，不以為意，反倒大笑起來，笑聲蒼涼，惹人傷感，一旁的青諭遣聽了這一道笑聲，卻是絲毫也不敢動彈。
這一聽府妖王盡力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眼前玄諳大人的雅興，他可不像眼前的西門一樣得到玄諳大人的喜愛。
「說不定我一直是我呢？」
玄諳輕聲笑道：
「也許你今天看錯了我，昨日也曾看錯，說不定未來還會看錯，然而我就是我，從未改變過什麼。」
「就是你。」
西門篤定道，「你和她完全不同，我能夠分清你們兩個的差別。」
玄諳又笑了笑，他忽然抬手指向眼前那方玄池，依舊在微風中翻卷如雲。
只見那原本平靜如鏡一般的水面，驟然變化起來，潭水無風自動漾開一圈漣漪，水面上有無數光影浮現，有崇山峻岭，有宮闕樓台，有江河湖海，有飛禽走獸……
應有盡有，景象萬千。
這便是借著這一方仙陣之力前往洞華天的入口了。
「可願入前隨我一觀？」玄諳笑盈盈看著西門，語氣之中竟是平視之意，並無半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一旁青諭遣聽了玄諳的態度只是瑟瑟發抖，回想起自己對著西門稱呼「小大人」的情景，不由得尷尬不已，他怎麼就一時糊塗多加了一個「小」字呢？
西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只是一瞬間的功夫，便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步踏入湖面，轉眼便是新天。
只見得天邊仿佛有無盡星辰點綴，地面卻好像溝壑密布，各有不同。
望著眼前這一幅景象，西門不由隱隱感覺在此間占卜星象，似乎要比於外界更加容易一些，於是他不由得輕聲呢喃道：
「這便是所謂洞天嗎？」
「正是。」
西門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他回頭望去，白君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青衣道士西門那道士身形修長，年紀不大，只覺得眉目疏朗，令人如沐春風。
「白君意呢？」西門忽然問道。
「我借他肉身與你說話，如今既然回了此方天地，自然便無需她再多事了。」
那道士笑了笑，聲音溫和，仿佛絲毫不介意眼前這個小女孩的冒犯，很是耐心，隨後又指著四周天地解釋道：
「此處便是洞華天，為昔日長塘仙君所建，後來傳繼於我，算是如今我的道場。」
「你是月華元府的府主？」
西門突然詢問道，不知為何，看著眼前這個道士，她心中竟隱隱心生好感，甚至還多了一點孺慕之情，異常奇怪。
於是西門由得想到了月華元府的府主，每一次白君意對她提及元府府主的時候，總是不由流露出尊敬之情。
也許是因為這樣，她才對眼前這個道士產生這樣的感覺，西門不由如此想到。
「是我。」
玄諳對著眼前的女孩微微點了點頭，竟是沒有像對著白君意乃至於李江群那樣忽悠說自己是月華元府府中的一員罷了。
「昔日長塘仙君開闢洞華天，後來仙君離去，此處洞天輾轉便傳到了我手上，我於這洞天中經營多年，於外界闖出月華元府。」
玄諳回憶著往昔崢嶸，仿佛回想起昔日他和玄泱、盈昃二人橫壓江南一千二百年，庇護一方平安的故事。
如今想來，不由得輕嘆一聲，對著西門說道：「且隨我前來。」
他一面說，一面轉身向前行走。
西門自覺跟在他身後，仿佛有什麼力量牽引一般，兩人一前一後，穿行於縹緲雲霧之間。
一路上，她見過許多奇景，有參天玉樹，落地成霜，有瓊樓玉宇，仙府樓閣……
然而這些玄案都沒有為他解釋，西門也不是多話的人，更不多問。
不知行走了多久，這青衣道士停下腳步。
西門抬眼望去，只見面前矗立著一扇門，其間仿佛籠罩著許多莫名紋路，將其內外隔絕。
玄諳看著這一扇門，不由得有些心生厭惡，仿佛內里有什麼令他厭惡的東西一般。
然而等他轉過身來，望見西門時，便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了。
「此處如何？」
「甚好。」西門點點頭。
玄諳也點了點頭，面色疏忽間鄭重了起來，看著眼前的女孩，輕聲詢問道：「你可想知道自己的來歷？」
「想。」
話未說完，西門便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脫口而出，她還記得自己出生時的情景。
只是剛一睜開眼，便見月華環繞四周，延伸出一條道路來，道路盡頭，便是眼前這年輕道士將她抱起，帶至此地，隨後便將她送出洞天之外，交由白君意照料。
如今故地重遊，往事歷歷在目，西門望著四周，思緒萬千。
玄諳點了點頭，也不再說話，而是緩緩抬起右手，於是四面八方星光如受感召，於他掌心中匯聚而來，旋轉不休，最終化成了一面殘鏡。
下一刻，他輕輕揮了揮手，於是這面殘鏡發出一道亮光，於二人面前鋪展開一幅畫面。
西門望在眼中，畫面中天地山海，無一不有，竟是另外一方世界一般，其中畫面不停流轉，最終定格在一處宮殿當中，宮殿當中，盛放著一道天書。
見著那一道天書，西門內心中更是隱隱生出悸動熟悉之感，仿佛似曾相識一般。
這時候，玄諳在一旁解釋道：
「此方世界名為宛陵天，也是一方洞天所在，此處宮殿名為『陵陽不易宮』，宮中書卷喚作『大衍天素書』。」
隨即，他便望著眼前的女孩，面色複雜。
「而你，便是四百年前宛陵天封禁，大衍天素書借著自身位別，隱隱預感到未來一處天機，於是吐出的一道清炁，落在了我這裡，又有四百年孕育，於二十六年前化為一道狐屬，孕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