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綏白狐,九尾龐龐。
我家嘉儀,來賓為王。
成家成室,我造彼昌。
天人之際,於茲則行。」
木焦蠻回望過去,果不其然,只見舊庭最深處,那座半塌的祭台高塔之上,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立在了塔尖。
那西門仿佛之間站於舊庭處高塔塔尖之上,遙遙與他相望一眼,嘴唇微動,除去歌聲之外,仿佛間說了些什麼話。
木焦蠻努力去聽,可那聲音隨風吹散,混入歌聲之中,竟是一個字也聽不真切。
於是木焦蠻心知,那一道西門最後的聲音被她本人刻意掩去,不使得木焦蠻聽清。
最終木焦蠻站在原地,與白狐遙遙相望,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悵然。可待他再想細看之時,卻連耳畔歌聲也消失不見,塔頂白狐的身影更是已然遠去。
木焦蠻由是知道,這便是白狐西門在向他所做的告別了。
由歌聲而始,以歌聲而終。
「大帥?」
此時賀六渾見他久立不動,忍不住小聲喚了一聲。木焦蠻這才回過神來,收回目光,淡淡道:
「無事,走吧。」
……
另一邊,舊亭殘塔之上,白狐望著木焦蠻遠去,於是,有一股悵然之意在她赤紅色的豎瞳中一閃而逝,隨即化作一片空明。
緊接著,她前足輕點塔尖,雪白身影如一片落花般飄然而下。
半空中衣袂翻飛之間,直至她落地之後,獸形已然斂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道極為纖小的人影。
這便是西門了。
她落在荒草與碎瓦之間,足尖點地,無聲無息。月光照在她身上,只見那是個極美貌的女子,身量尚小,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
她穿著一襲白衣如雪,外罩一件寬大的斗篷,兜帽半遮住面容,只露出半張臉來,只見得眉眼如畫,唇色淺淡。
風過時,露出一頭銀白如霜的長髮,泛著瑩瑩光澤。
西門剛一站定,身側虛空中便悄無聲息地浮現出另一道人影。
那同樣也是一個女子,同樣一身白衣,只是要比西門高挑了許多,體態也更為婀娜,氣質端凝之間,自有一股威嚴。
這女子出現得無聲無息,仿佛她本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方才被他人瞧見。
她是白君意。
如今大黎山妖洞之中修行『司天』一道的狐屬妖王,如今已然修得四道『司天』神通,已是紫府後期修為的大修士,在如今天地間,可以說是極為少見了。
「何必如此呢?」
白君意嘆息一聲,聲音溫潤而清冷,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西門臉上時,那一道慈愛的目光便多了幾分無奈。
「你以為隔得那麼遠,我便聽不到你方才說了些什麼嗎?」
西門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用腳尖輕輕撥弄著腳邊幾塊碎石。
若是細望之下,則能夠看出,西門隨意撥弄的幾塊碎石組合而成的圖案竟然隱隱與天邊星象相合,極為玄妙。
然而這一番玄妙場景,白君意已然見怪不怪了,她身為司天一道的大真人,尚且不能夠做到像眼前西門一樣信手拈來推演天象的地步,何況其他呢?
然而白君意並不是要說這些,於她眼中,儘管西門身份尊貴,卻也是由她親眼看著長大的,於是不知不覺間便多了幾分母親慈愛的味道。
「唯汝之所欲為,即為吾之法。」
白君意緩緩念出了這句話,字字清晰,這便是方才西門向木焦蠻告別時,有意使得木焦蠻沒能夠聽清楚的那句話。
西門聽著身邊人重複了他方才的話語,臉色不由得微微紅潤了幾分,於是低下頭去,再無方才故作老成的模樣。
白君意則又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伸手替西門將兜帽向下拉了拉,仿佛有意不想讓她過多暴露在這片天地之間一樣。
「你可知道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西門不答。
「你可知道,這番話對他而言不過一陣清風吹過便散,於你而言卻是一道枷鎖,想要解開便難了。」
西門終於抬起頭來,那雙赤紅色的眼睛望著眼前,於她而言仿佛母親一般的女人,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搖了搖頭,聲音極輕,卻異常堅定。
「我便是為他而生的。」
白君意聞言,眉頭更是微蹙起來,有些不理解眼前的女孩為什麼會這麼說。
她看著面前這個少女,紅瞳中倒映著的滿天星光,沉聲而道:
「你乃秉承司天之氣而降世,形體化作狐屬,實則並非尋常藥物,更近似古之大聖,秉承一道『司天』果位而生。」
說到這裡,白君意語氣更添幾分鄭重。
「你生來本無父母,實乃天生地養,若論及父母,那也只能是暫居於宛陵天裡的那一道司天果位而已,又與那人有何干係?」
論及此處,白君意就好像是女兒被一個黃毛拐走卻又無可奈何的老母親一般,顯得極是無奈。
「若非大人親自下令,允許了你此次外出而來,我本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同意你此行之事的。」
說到這裡,哪怕是白君意自己也不由得莫名多想了許多,於她內心而言,此時月華元府之內,空空蕩蕩,府主早已不知所蹤,只有玄諳大人獨自一人留守。
玄諳大人貴為『司天』一道真君,而眼前的西門,又是秉承司天果位而誕的存在,難說她與玄諳大人並無半點關聯。
既然如此,那麼玄諳大人允許西門此次前來,去見那人便是極為值得推敲的了!
想到這裡,白君意看向遠方大厥庭的目光,不由得變了許多。
她原本不知道西門此次外出,到底所為何事,如今看來,只怕是玄諳大人有意安排,為的便是讓西門去見那木焦蠻一面。
可這又是為何呢?
白君意想不明白。
而他身邊的西門聽著他一番言語,只是搖頭,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在聽到白君意最後一句話時,方才抬起頭來看了白君意一眼,神色固執而安靜,像是個不肯認錯的孩子。
「你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