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焦蠻聽了伽泥奚的讚賞,卻無半言回應,面上也無半分波動,只是輕輕嘆息一聲。
此時,李景恬一見到伽泥奚深夜來訪,避開他人視線,便知道這兄弟二人之間定有要事相談,不便打擾,於是她自覺起身離開靜室,留下二人獨處。
伽泥奚看著李景恬這一舉動,不覺微微有些讚賞,於是順勢對著木焦蠻問出了剛剛他向李景恬問出的問題。
「那便是你新納的侍妾?」
伽泥奚剛剛在李景恬處已已經有了答案,但是在面對木焦蠻時,還想要再問一遍。
他們兄弟二人一向不近女色,如今他伽泥奚年近 40,尚且無妻無子,伽泥奚如此舉動,自然是有他的難言之處,因此不想留下妻子,以供他人威脅。
至於木焦蠻,無論是那些山域蠻婦,還是擄掠而來的生人女子,他也一向不屑一顧,嗤之以鼻,如今竟然在上次東征黎涇鎮時,意外納了一個李家女子,這不禁讓伽泥奚感覺到驚訝。
木焦蠻點了點頭,依舊沒有開口,只是眼底隱隱有哀傷之色閃過,又從一旁拿出了一支笛子,吹奏了起來。
笛聲悠揚,明明是一首慷慨激昂的樂調,卻透露著一股誰也說不出的哀傷。
伽泥奚盯著他看了半晌,聽完了這一首仿佛告別一般的笛音,隨即向著木焦蠻問道:
「此曲何名?」
「秦王破陣樂。」木焦蠻道。
「我非秦王,而是山越之王。」伽泥奚正色道。
「一樣。」
伽泥奚於是忽地走向前去,伸出大手在木焦蠻肩頭狠狠拍了一掌。
這一巴掌力道不輕,拍得木焦蠻身形一晃,以至於他那件玄色旗袍,領口歪斜,束得一絲不苟的衣冠頓時亂了。
伽泥奚看著他那副衣冠不整卻依舊面不改色強以為自持的模樣,哈哈大笑起來。
「如今到了這個份上了,你竟是還要與我端著嗎?」
木焦蠻抬手整了整被拍歪的衣領,然而領子已經毀了,不可再得,只好作罷,他看著大哥伽泥奚想要說些什麼但卻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他抬起頭,看著這周身仿佛沒有一人的靜室,卻感不到任何的安全感。
因為在他的『鶴觀』視線當中,當此之時,於太虛之中,恰好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二人。
靜室名為密室,實則卻有第三人在場。
木焦蠻知道,那就是端木奎,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與端木奎見面了。
透過『鶴觀』,他時不時就能在大哥伽泥奚身上見到端木奎的視線。
如今距離大哥伽泥奚練就『應帝王』仙基不過一年時間,想來端木奎更是不會在這段時間裡放鬆對他的監視的。
於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得聽著大哥伽泥奚的笑聲漸漸歇了下去,竟是重歸於沉寂,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黑暗壓在兩個人的肩頭。
伽泥奚站在木焦蠻面前,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拿著刀劍縱橫無匹的手,如今竟然也在微微顫抖嗎?
真是好笑啊!伽泥奚自嘲道。
死生之為大也,帝王亦然,仙人亦然。
「我要死了。」
伽泥奚的聲音出乎他意料的平靜,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夠如此坦然地面對自己的死亡。
而就在這時候,木焦蠻也終於開口回答了,聲音同樣低沉。
「我知道。」
他透過『鶴觀』,看著太虛之中,端木奎那雙平靜的近乎冷漠的眼睛,這個聞名江南江北的大巫,在面對一個區區下修直面自己即將到來的死亡時,沒有半點波瀾。
只因為一切都在他的計劃當中,『應帝王』本就是他囊中之物。
伽泥奚一愣,隨即不禁有些自嘲道,「竟是隱瞞的如此之差嗎?」
好在伽泥奚一代豪傑,也不以此為忤,只是看著木焦蠻,輕聲說道:
「臨死前,我最放心不下你的有兩件事。」
「哪兩件?」
「其一,是這山越子民,他們隨我征伐十數年,乃至二十年,本是為了這方圓幾百里的和平安寧,然而我死之後,動亂再生,我卻無能為力了。」
說著,這個本應是這山越天生帝王的伽泥奚臉上竟是滿是黯然。
木焦蠻能夠看出,這並非作偽,也無怪乎與原著當中那個巫山上走下來的巫祝以為能憑藉著這山越諸多百姓來以此要挾伽泥奚自願赴死而非寧為玉碎。
「其二,便是你。」
伽泥奚伸手指了指木焦蠻,聲音中不無嘆息。
「我這一生無妻無子,本不應有什麼牽掛,卻不想那老禍禍害了我母親之後,竟在我與他再見的時候,告訴我說我還有一個弟弟。」
說著,伽泥奚不禁冷笑起來。
木焦蠻沉默不語,他知道為何伽泥奚如此怨恨那個父親,只因為,哪怕山越之中也分權貴奴隸,伽泥奚的母親便是一個奴隸,哪怕身為山越權貴之後,也沒得到任何改善。
於伽泥奚看來,這一切的緣由,便是他們二人的那個父親。
「罷了,且不提他了,說著讓人心煩。」
伽泥奚擺了擺手,仿佛驅散了什麼晦氣一般,隨後看著木焦蠻,臉上流露出一絲愧疚,聲音低得竟是幾不可聞。
「只是對不起你了……」
「弟弟。」
木焦蠻聽到伽泥奚竟然作如此兒女之談,不由得同樣傷感。
只因為伽泥奚雖然對他極好,包括他所修行的什麼功法術法全都傾囊相授,毫無保留,什麼靈姿靈材也是不遺餘力,全力供給,然而卻從未輕聲叫過他一聲弟弟。
原因自然是很簡單,哪怕對於自己這個唯一血親心存好感,然而伽泥奚一講起自己的奴隸生涯,又講起木焦蠻生來富貴,便不由得心有不平起來。
同為兄弟,憑什麼我生來便是奴隸,你生來卻是貴族?
何其不公?何其可恨!
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伽泥奚從不叫木焦蠻弟弟,也不許他麾下那些山越統領將軍們稱呼木焦蠻為他的弟弟。
哪怕,這是一個眾所皆知的秘密!
卻沒想到在臨死之前,伽泥奚竟然這樣喊了出來。
與此同時,這個白日裡在城門前威風凜凜,如天神一般下凡的山越王者,一方雄主,竟當著木焦蠻的面潸然落下淚來。
那淚水順著他的面頰滑落,滾入鬍鬚當中,滴在地上,消失不見,而伽泥奚仍舊看著木焦蠻,喃喃道:
「只是人死為大,你便多體諒一些我吧!」
木焦蠻民明白伽泥奚因何而落淚,他知道此刻的伽泥奚已經從蕭初庭那裡獲得了那一卷碎輪法。
於是他心中早已立下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並決心在被端木奎煉化為一爐大藥之前,便於祭壇之上自爆玄景輪,粉碎自身仙基而亡。
只是這樣一來,在伽泥奚眼中,端木奎難免會牽連其餘人等,便如同他上述提到的那些山越子民,以及眼前自己的唯一血親木焦蠻。
於伽泥奚看來,這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
自己毀了那位大人的希望,那位大人又怎麼可能放過自己的血親呢?
這也是伽泥奚為何無妻無子的緣由了。
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伽泥奚雖然沒有妻妾子女,他的那個將他坑害了半輩子的老父親卻給他留了一個弟弟。
這便是木焦蠻了。
木焦蠻理解伽泥奚的心思,甚至理解伽泥奚為何會對自己抱有歉意的原因。
只是他同樣明白,伽泥奚的這個意志並無可更改。
他是生來的帝王,又怎能輕易作為他人鼎中一味食材而死呢?
他便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如在大厥庭大祭天地之時,在大厥庭慶賀山越重歸一統之時,轟然身亡,不留遺憾。
這才是伽泥奚為自己預留的死法,而非窩窩囊囊的明知道未來卻坐以待斃的等死。
伽泥奚畢竟不是李尺涇,哪怕心中同樣存在親情,然而親情不能夠逾越他本身的意志與信念。
哪怕對木焦蠻心存愧疚,但是伽泥奚早已意志已定。
對此,木焦蠻難道能說些什麼嗎?
他難道能勸說好大哥伽泥奚,你便老老實實聽天從命,順了那大巫端木奎的心思,讓他把你當做一爐靈藥煉了不成?
這樣的話,我也能保全自身。
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山越平民,興許在端木奎證得金丹果位的情況下同樣能夠保全下來,甚至憑藉著一個金丹的庇護,能夠過得更好一些也說不定。
總是不成的。
且不說木焦蠻知道,在原著當中,哪怕僅僅只是吞服了雜氣的木焦蠻,端木奎都沒有遷怒伽泥奚的家人,反而給他留了一條性命。
更別說如今已然吞服了正氣,同樣有希望練就『應帝王』仙基的木焦蠻了,端木奎更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直接將他殺了。
更何況木焦蠻心知肚明,哪怕他這樣子說了,他這個好大哥也不會答應,這會耗盡兄弟間的情分。
而且他也不覺得伽泥奚的選擇又有什麼錯。
不做安安餓殍,猶效奮臂螳螂。
生尚不可得,死尚不可為乎?
一個人決定不了自己能否活下來,難道還不能決定自己怎樣去死嗎?
於是木焦蠻看著伽泥奚,輕聲說道:
「我並不怨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