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多月以來,李景恬身居簡出,兩耳不聞窗外事,連胞弟李玄鋒都難得一見,更遑論去打聽外間的消息。
此刻驟然聽聞伽泥奚歸來的消息,她竟然有些恍惚起來。
真可謂是:山中方一日,世上一千年。
李景恬恍惚過後,便重新整理好面上神色,抬起頭來,對著木焦蠻盈盈一拜,輕聲說道:
「伽泥奚大王歸來,此乃大喜之事。大王與大帥兄弟情深,此番久別重逢,定有許多話要說。妾身先為大帥賀喜了。」
李景恬素知伽泥奚與木焦蠻之間兄弟情深,這些時日以來,哪怕她沒有刻意關注,卻也見到這兄弟二人之間通信未絕的情景,自是明白二人之間的感情。
然而木焦蠻臉上並無喜色,只是負手站在金室門前,臉上帶著一絲李景恬看不懂的複雜之情,卻唯獨沒有喜悅。
「是啊,」木焦蠻緩緩開口道,聲音很輕,「他回來了。」
木焦蠻自以為修行上巫之道,又有『鶴觀』以為依託,日後得證果位,招魂復魄也不過指日可待,本不應有此婦人之態。
然而在得知迦尼西歸來的消息後,木焦蠻卻是心知肚明,此番歸來,必然是伽泥奚已然湊足了征戰氣象,取代閉關突破,便得以煉就『應帝王』仙基,成為築基。
然而突破之時,便是死劫降臨之日。
此番歸來,名為重逢,實則永別。
及至入夜,李景恬與木焦蠻合衣而眠,木焦蠻未能入眠,李景恬同樣如此。
她翻身看向窗外,只見天幕之上繁星點點,一輪殘月懸於西天。
而在那滿天星斗之間,有一顆星辰格外明亮,泛著妖異的暗紅色,如同懸在天際的一滴血珠。
此為悖星。
主征伐,主戰亂,主災厄,主血光……
無論如何形容,無論冠以何等修飾,李景恬都始終明白,這是一枚無可置疑的凶星。
然而卻不知為何,李景恬仿佛天生與這一顆凶星相合,冥冥之中自有感應。
木焦蠻告訴他,李景恬所修行的《執心妄悖養輪法》所指向的便是這一顆凶星,因此有所感應,不必奇怪。
李景恬也接受了木焦蠻的這一說法,同時也如木焦蠻期許的那樣選擇於鍊氣之後選擇這並古一道『執悖』之道以作修行。
然而李景恬所不知道的是,她既然能與悖星相感,那麼在這一方修行世界中,便有著一個獨特的稱呼,那就是命數子。
一如明陽一道相比於李周巍,司天一道相比於劉長迭一般,可謂是貴不可言。
這一夜,重新見到星天之上的那一枚悖星,李景恬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幾近本能地感知到了一股奇異的感覺。
大凶之兆、血光之災。
這感覺來的毫無緣由,卻又真真切切,仿佛有人在她身邊耳語一般。
得此警示,李景恬心中一凜,還不待多想什麼,竟這般渾渾噩噩睡了過去。
翌日,只聽得一聲鐘響,將李景恬驚醒過來。
那鐘聲極沉極遠,似從遠方山體處傳來,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響,不絕於耳。
緊接著便是號角聲,悠長蒼涼,於這山越王庭之中迴蕩不休。
鍾九響,鼓九通,號角三疊。
古時此為天子之禮,然自從天變之後,禮崩樂壞,禮樂不興,便也不再講究這些了。
李景恬睜開眼睛,便看到木焦蠻已然換好了一身玄色祭袍,負手站於身前。見她醒來,輕聲道:
「可是醒了?」
「是,大帥,確實不知為何,昨夜一陣昏沉,竟然險些誤了時辰,還望大帥恕罪。」
李景恬連忙起身,穿衣梳洗,不敢耽擱片刻,生怕誤了大事。
唯獨在她心中依舊疑惑,不明白自己為何在昨夜疏忽間睡過去,一直到此刻被鐘聲驚醒才清醒過來,實在是有些奇怪。
需知修行以後,修行者精力充沛,一般情況而言,絕少有貪睡誤事的情況發生,卻不知,如今這是怎麼了?
「無妨。」
木焦蠻輕聲搖了搖頭,對於李景恬的這番請罪並不在意。
事實上,昨天夜裡,他以自身『鶴觀』以觀天象,並借著李景恬的那一份執悖氣象,再次對著自己的大哥伽泥奚進行了一次占卜。
得出的結論與往常並無二致。
十死無生。
於是木焦蠻心知,大哥伽泥奚之死,是他避不過的一次劫數,只能等他日後證得道胎之後,方才有可能從陰司之中,將其拉回來。
這也是為何李景恬會感覺到如此疲憊的原因,畢竟木焦蠻借了她與『執悖』一道的關聯進行推演吉凶。
有此倦意,也屬正常。
李景恬聞言,也不由放下心來。
片刻之後,木焦蠻待得李景恬梳洗換裝完畢,便對著他說道:「且隨我來。」
李景恬見狀,連忙整了整衣襟,跟隨於木焦蠻身後,兩人於大厥庭城門前站定,聽得周邊鐘鼓暫歇,有儀仗開道。
當先一人恰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風凜凜,氣勢逼人,自城門而入,所過之處鴉雀無聲,無人敢與之對視,竟是一片肅然景象。
李景恬見狀,心知這便是那位逼得自己父親李項平不得不向西遠征山越,逼得自己李家不得不放棄黎涇鎮遷徙他處的那位山越首領,伽泥奚大王了。
如此氣勢,果然名不虛傳。
李景恬心想著,不由得看了自己夫君木焦蠻一眼,只見他面色平靜從容,目光之中竟隱隱有哀傷之色,絕無畏懼之態。
這番異樣,不由得讓李景恬感覺到奇怪。
很快,伽泥奚便起身迎入王庭,居於王庭之中更是設宴大賞全軍,其中一片歌舞昇平景象,好不熱鬧,觥籌交錯之間,入夜方散。
入夜之後,李景恬只見得伽泥奚孤身一人前來木焦蠻殿中,見到她之後,開口詢問道:
「你便是木焦蠻新納的那個李家侍妾嗎?」
「妾身便是。」李景恬點了點頭。
隨後伽泥奚便對李景恬置之不理,起身直入木焦蠻所處靜室之中,周身並無第四人,待得見了木焦蠻之後。
李景恬只見得伽泥奚先是慟哭一聲,再是大笑一聲,隨後拍了拍木焦蠻的肩膀,竟不知是喜是悲,只是開口說道:
「吾弟當為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