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木焦蠻的話，阿桑公深吸一口氣，顫顫巍巍跪倒在木焦蠻面前，雙手扶地，額頭緊貼著濕漉漉的地面，聲音蒼老而虔誠。
「老朽斗膽，請大帥沐浴更衣，於明日清晨，焚香設壇，祭祀靈寶。」
木焦蠻眉梢微動，已然明白了阿桑公的意思，阿桑公發現了一個在他看來可謂是極為珍貴的靈寶，珍貴到他甚至覺得自己無福消受。
於是便選擇獻貢給木焦蠻，藉由木焦蠻的手獻祭給大厥庭王庭之中的伽泥奚大王。
阿桑公方才欲言又止，想來也是因為心有不舍罷了！
畢竟將一處靈寶憑空獻貢出去，著實讓人心疼，尤其木焦蠻知道阿桑公困頓在人巫或者說鍊氣境前已經多年了，始終不得寸進。
如今眼見機緣在前，卻又不得不放棄，著實可惜。
「可。」
這樣想著，木焦蠻卻是微微頷首，「備好香湯祭器，本帥明日一早便往祭台行禮。」
阿桑公神情複雜，卻連連叩首，口中念叨著多謝大帥成全，隨即弓著腰退了出去，步伐竟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這一切李景恬聽在耳中，待阿桑公走後，他端著一盆熱水走到木焦蠻身旁，半跪下來替他濯手。
過了片刻，她忍不住詢問道：「大帥，方才阿桑公所說的祭祀靈寶，是山越的什麼習俗嗎？」
木焦蠻低頭看了她一眼，火光與水光一同映照在他側臉上，那張向來端莊自持的面孔上，難得地流露出幾分真切的好奇。
「山越人尊崇古禮，篤信鬼神，由來已久。」
他緩緩開口著，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低沉。
「我山越人視憑空所得之靈寶為祥瑞，予以供奉，世代相傳，並在靈寶改換之際，沐浴更衣設壇祭法，以此告慰靈寶之靈……」
李景恬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大帥可要我來服侍您沐浴更衣？」
「自然需要。」木焦蠻理直氣壯道。
好不容易回到封建社會，不體驗一下封建主義糖衣炮彈的侵蝕以此來顯示自己崇高偉岸的情操又怎麼行呢？
待李景恬服侍木焦蠻沐浴更衣時，阿桑公早已命人備好了香湯，用的是山間采來的藥物與鮮花熬煮而成，熱氣蒸騰間瀰漫著一股清苦的異香。
李景恬一面澆湯，一面在心中默默記下今日的見聞。
她心知自己日後便要在山越度此餘生，不好好熟悉山越的禮儀風俗是不行的。
讓她感覺到詫異的是，山越雖然一向被視為化外之族，但是並不像李景恬所想像的那般野蠻，反而相比起中原之人，已經禮崩樂壞的文明，山越人竟然還保存了一些久遠的古禮並比中原人還要尊崇。
這讓李景恬不禁為此心生了一個疑問：
山越人為何會被視為蠻夷呢？
畢竟他們同樣有修士，有文明禮儀，至於說搶劫擄掠之類的，那中原人同樣不少，只不過顯得更為隱晦一些罷了。
也在如今這個世道上，隱晦都成了一股奢侈。
木焦蠻沐浴更衣之後，突然對著李景恬說道：「明日你且隨我一同觀禮。」
「多謝大帥厚愛。」
李景恬一愣，旋即拜謝道。
一夜無話，翌日清晨，雨水初霽。
李景恬推開竹窗，一股清冽的山風撲面而來，遠山如黛，近樹如洗，眼角處還滴著殘雨，在晨光中閃爍著晶瑩的光。
隨即李景恬服侍木焦蠻換上祭服，自身同樣換上祭服，便一同前往祭台。
祭台設在岩桑坪後山的一處平台上，那平台顯然是多年祭祀所用，地面處鋪著青石，石縫間長滿青苔，台中央立著一根合抱粗的石柱，上面刻滿了諸多鬼畫一樣的字符，令人望而生畏。
出乎李景恬預料的是，來到祭壇的只有阿桑公一人，他看著前來祭祀的木焦蠻，低眉順眼道：
「大帥，此事不宜為外人所知。」
李景恬正要開口迴避，木焦蠻卻搖了搖頭，拒絕了阿桑公的提議，「這是我的侍妾。」
阿桑公只是略微遲疑，便不再過多堅持。
木焦蠻行至祭台中央，面朝那根古老的石柱，口中誦念起古老流傳下來的祭文，這祭文以山越古語誦出，聲音拗口而綿長，卻自有一股韻律感。
誦畢，木焦蠻方才來到祭台正前方的供桌上所擺放的那一尊「靈寶」前。
令人意外的是，昨夜剛剛經過夏雨，供桌乃至祭台周身卻全無半點雨跡殘留，一片乾燥，乾淨得仿佛不曾下雨一般。
木焦蠻心想這果然是一個寶物，然而在看到這個靈寶後，他卻頓時瞳孔一縮，感覺到無比震驚。
這竟然是一個寶珠。
根據木焦蠻『鶴觀』所見所聞來看，這一顆寶珠內里所蘊含的符文竟然與李景恬終日以來飽受著的那面玄鑒內的符文如出一轍，甚至還補全了其中的一部分缺陷。
於是木焦蠻立刻想到了原著當中李項平在山越攻伐擄掠之時，在一處山越村莊內找到的那枚玄鑒碎片。
可是按照木焦蠻記憶里的說法，李項平是在山越最西面的一處村莊裡找到的。
而眼下木焦蠻所見到的這枚碎片，卻是在山越最東邊，靠近李家黎涇鎮的方向。
劇情改變了？
不，木焦蠻立刻否認了這個想法。
是因為玄諳注意到他了嗎？
木焦蠻忍不住這樣想著，不然的話，為什麼劇情會發生這樣的偏移？
還是說因為眼下，眼看著李項平不能夠再去西面擄掠山越，而眼下的玄鑒就在木焦蠻身邊，所以玄諳便以這樣的方式將這枚玄鑒碎片送到陸江仙手中。
畢竟，時移世易，玄諳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刻舟求劍，還像原劇情當中那樣，將玄鑒扔在山越最西邊呢？
然而木焦蠻又立刻想到，他並非沒有在過去幾年裡到來過這處岩桑坪，那時候他也同樣在此進行過祭祀，然而那時候他同樣沒有發現這枚玄鑒碎片。
這樣一想，木焦蠻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
他強忍著心中的不安將這枚寶珠托起，走下祭台。
按照古老的祭祀流程，祭禮到此為止。
緊接著，木焦蠻立刻走到阿桑公面前，沉聲問道：
「這東西……你們從何處尋來？又是何時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