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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封家書

2026-08-26 06:54:28 作者: 秋盡矣
  大厥庭。

  李景恬咬了咬嘴唇,她聽過這個名字,那裡是山越的王庭所在,位於大黎山北麓正中央,藏於崇山峻岭深處,外人難窺其貌。

  那裡本就是山越最中央的領地,裡面群巫雲集、部落林立,一直到伽泥奚出世,才將這些人全部收服,統一,於大厥庭建立王庭。

  自此以後,北麓山越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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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那裡,恐怕再無脫身之機。

  她與這些李家舊民,竟然要一起被押往那等蠻荒之地。

  李景恬沉默片刻,轉過身望向那些被繩索串著的奴隸,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從老人到孩童,從男子到婦孺,這些人皆是他李家的子民,於是她突然開口:

  「大帥。這些人既然已經被俘獲,便是大帥的奴婢。」

  李景恬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措辭,「只是此去大厥庭,山高路遠,若是路上折損太多,於大王而言也是損失,何不好生相待,讓他們也活著走到王庭。」

  木焦蠻終於側目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許意外,他沒想到眼前這位執悖真君,在面對這些與她素不相識的下民時,竟然也會有這份好心腸。

  是因為她內里那份執悖氣相已經被取走了嗎?

  李景恬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是靜靜與他對視。

  有風吹動她鬢邊碎發,露出她那張還帶著蒼白的面容,但是李景恬卻依舊從容。

  遠處有山越武士鞭撻奴隸的聲響,是因為有人想趁機逃走,不願入山為奴為婢。

  李景恬攏了攏衣領,靜靜等著眼前之人答覆。

  「這是自然。」

  終於,木焦蠻回話了,他所修是上巫,又非木德,山越中人也並非魔道中人。

  山越只不過因在南方群山峻岭之中,與北方三玄傳道之時相隔甚遠,不得服氣養性之道,卻又與魔道,釋道相去甚遠。

  其所傳承的乃是巫籙道。

  只不過如今他這一支山越,祭拜者為端木奎,雖然名義上有部巫、人巫、籙巫、大巫之稱,但實際上卻與紫金魔道之中的胎息、練氣、築基、紫府相去不大了。


  與巫籙道稍微沾些邊的,也就是族內所傳承的那些巫術了。

  如今正統的巫籙道,仍舊在南疆當中。

  想到這裡,木焦蠻同時又說,「不過伽泥奚大王讓我將這些人帶回王庭,這些人自是不肯背井入山的,我卻不能將其放走,只能稍微寬待一二罷了。」

  「如此已經足夠了。」

  李景恬微微嘆息一聲,為人下囚,難道還要奢求什麼人上人的待遇嗎?

  於是緊接著,木焦蠻隨手招來一名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親衛領命而去。

  不多時,便見押送奴隸的山越武士們態度緩和了一些,對於那些押解而來的奴隸,不再非斥即罵了。

  李景恬見狀,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複雜的神色。

  她站在原地,望著那些被驅趕的流民得有喘息之機,心中惻意翻湧,卻生生壓了下去。

  片刻後,她轉過身重新看向木焦蠻,嘴唇翕動了幾次,卻始終沒有開口,還是木焦蠻主動詢問道:

  「還有什麼事嗎?「

  「大帥,我幼弟李玄嶺與我一同被帶到營中,押入別帳,」李景恬的聲音儘量平穩,卻還是難掩哀痛之意。

  「我想見他一面,知道他如今是否安好?」

  在她看來,如果不是有她自己這個凡人的拖累,已經成為修行者的幼弟李玄嶺是能夠一個人逃出山越眾人的抓捕的。

  「他在後營之中,隨部眾一起折返大厥庭,」木焦蠻語氣平淡。

  「不曾為難過他。」

  說罷,便示意一名親衛帶路,隨李景恬一起去見她的幼弟。

  李景恬心中懸了一夜的大石終於落地,她腳步匆忙地跟在那名親衛身後,穿過幾重營帳,來到後營一處獨立的帳前。

  這裡已經不是昨夜裡她幼弟被押住的那一面營帳了。

  那親衛畢恭畢敬,在帳外站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退到一旁。

  沒有人比他更知道李景恬如今的身份,木焦蠻大帥平日裡向來對諸多山越蠻婦避之不及,即使對那些山下抓來的生人女子,也是了無興致,如今卻唯獨收李景恬為侍妾,由此可見一斑。


  李景恬一入帳中,便看見幼弟李玄嶺抱膝坐在席上,除了身上滿是枷鎖繩縛之外,並無多少虐待的痕跡。

  於是李景恬終於微微放鬆了一些。看來山越並沒有直接將她幼弟李玄嶺處死的動作。

  她聽說山越里有習俗,將受俘首領殺死,將其頭骨做成酒杯啜飲其鮮血的慣例。

  李玄嶺雖非首領,卻也是她李家如今執掌家門之人李通崖的長子,按照山越舊例,是有資格被做成酒杯的。

  而另一面,李玄嶺再次見到長姊,眼中爆發出驚人光亮,卻驟然暗淡起來,只是輕聲問道,「長姊可曾安好?」

  說話間,李玄嶺卻並沒有盯著長姊李景恬,反而直直望向她身後,內里雖然空無一人,但也不能使他安心。

  李景恬明白幼弟在問什麼,他是在問家族傳承的那面玄鑒有沒有被山越諸蠻發現。

  於是李景恬點頭,「一切安好。」

  李玄嶺終於放下心來,向後仰靠在席位上,「我無憾矣。」

  說完,他便看向長姊,目中竟露出責備的神情,「長姊請回吧!你長久待在這裡,與你與我皆非益事。」

  同時,他囑託道:「你我如今生死難料,還請長姊珍重。」

  最後,李玄嶺竟是一連說了三個「珍重」方才罷休。

  李景恬聞言,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見幼弟李玄嶺始終一副通達豁然,毫不在意的模樣,於是便始終沒能開口說出,只是默默點了點頭,轉身出帳而去。

  在走出帳門後,李景恬又心有不舍,轉過身對了幼弟輕輕拜別。

  「上有天眷,下有祖宗,定不致我李家於絕路。」

  說完,李景恬便掩面而走,不願幼弟因見著自己這一番兒女情狀而心生牽掛憂慮也意。

  待她回到木焦蠻中軍大帳前,木焦蠻看著眼前女子來去匆匆,不由得有些好奇起來。

  「何故來去皆急?」

  為何你如此緊急的請求見自己的弟弟?見了自己的弟弟之後,又如此之快便回來了呢?

  「在家從父兄,出嫁從夫君。」

  李景恬細聲答道:「妾身如今已然出嫁,不能再任意妄為,一切以夫君為上便是。」

  木焦蠻聞言,不禁莞爾起來,他自然不信李景恬這番鬼話的,只不過這番話說的實在令人舒心,與之前桀驁模樣,全然二態,實在有趣。

  讓他不禁記起了張愛玲的一句話。

  不過木焦蠻終究清醒,他看了一眼帳後、床榻前梳妝檯上擺著的那面玄鑒,心中到底清楚,究竟是什麼讓李景恬如此來去匆匆。

  眼下李景恬不能隨身攜帶一面玄鑒,那樣太過張揚,於她無益。

  於是她最好的辦法自然是長久待在玄鑒前,也就是待在軍帳中,與木焦蠻一同作息,照顧其起居飲食。

  他笑過之後,不說信,也不說不信,使得李景恬內心不住惴惴,忐忑不安,生怕這番模樣不能夠討好木焦蠻歡心。

  不等她有太多思緒,便聽木焦蠻喚她過去,李景恬走過後看到桌上鋪著紙墨,擱著筆硯,看著這些,李景恬腳步微微一滯,心中疑惑不已。

  隨即便聽木焦蠻對他說道,「可識字否?」

  「自然是認得的,」李景恬感覺受到侮辱,心中不悅,面上卻不顯,只輕聲問道:「不知大帥所為何事?」

  「寫一封家書,給你的叔父李通崖,我聽說他是你們黎涇李家如今管事之人,告訴他我山越素來友善,希望與其交好。」

  李景恬心中一震,不明白為什麼木焦蠻會說這話。

  如今山越如日中天,西伐諸越以求得一統,東討李家而青池退避,況且他山越剛剛攻破了他李家的黎涇鎮,轉頭便說要與他李家交好,著實難以令人輕信。

  更何況,就連上宗青池宗都已經放棄了對他李家的支持,只是叫他們權且忍讓,山越又有何必要與他李家修好呢?

  除了季叔李尺涇以外,李景恬甚至想像不到族中如今有能夠讓山越重視之人。

  然而季叔此刻身在青池宗,身不由己,青池已然定下大勢,要對山越進行避讓,季叔李尺涇,一個小小的弟子,又怎麼可能有所作為呢?

  最多不過保全他李家性命罷了。

  李景恬內心百轉千回,最終還是想不明白木焦蠻用意,只是靜靜等待下文。

  「……便說你和幼弟李玄嶺如今在我營中,生死無憂,讓李通崖不必掛念。」

  木焦蠻目光落到她臉上,嘴角似笑非笑,「再說你如今已經被本帥納為侍妾,你我兩家如今已經是一家人了,何必再打打殺殺,相互為難呢?」

  李景恬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拒絕,她太需要這份能夠與家人聯繫的機會了,於是她微微低頭,欠身行禮道:

  「多謝大帥恩賜。」

  說完,她抬起手,從紙硯中拿起毛筆,並將桑紙鋪在桌上,以硯台微微壓住邊角,右手提筆蘸墨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停頓數息後,她便開始落筆。

  「叔父親啟:

  侄女景恬百拜。

  自黎涇鎮一別,倏忽數日,不知叔父安否?家中安否?思之如搗,景恬與弟玄嶺,今在山越大帥木焦蠻帳中……」

  「……

  蒙大帥恩遇,善待有加。弟年幼,未受驚擾,起居如常,叔父勿以為念。

  侄女無狀,委身於山越大帥木公名焦蠻者,充為侍妾,幸得保全。此事倉促,未及稟明,自知有愧於家訓。然事已至此,唯願叔父珍重玉體,勿以侄女為憂。

  山越之眾,非如外間所傳之凶蠻。大帥雄才,待侄女亦深厚,亦願與李家修永世之好,侄女雖在異鄉,然生死無憂,弟亦安泰,叔父可釋遠念。

  望叔父以家業為重,守心安泰,天時自至。

  紙短情長,不盡欲言,伏惟珍攝,以慰懸懸。

  侄女景恬再拜頓首。」

  最後一個字寫完,李景恬擱下筆,只覺得渾身上下無力,自此以後,她便是實打實的山越大帥侍妾了。

  她將紙上墨跡輕輕吹乾,雙手奉與木焦蠻。木焦蠻接過之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讀到那句「望叔父以家業為重,守心安泰,天時自至」的時候,木焦蠻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景恬在一旁惴惴不安,不清楚木焦蠻所笑為何,她在書信中暗暗指明,玄鑒暫時無恙,希望叔父權且寬心的話語時,也曾忐忑,生怕木焦蠻察覺端倪,但是她終究還是寫了上去。

  無論如何,這個消息必須要讓叔父李通崖知曉才是。

  「好字。」

  木焦蠻只說了這兩個字,便將信紙折好,交給身旁親衛,吩咐道:

  「賀六渾,待我等離去之後,你便留在這黎涇鎮,等候李家消息,若他有回信捎來,你便與我送來,明否?」

  「聽候大帥吩咐。」這親衛恭聲應道。

  李景恬看這親衛年紀方小,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和她年紀相差無二,臉上卻殊無懼色,深入敵營仿若自然,不由在內心中感慨道,山越人才何其多也。

  就眼前看到的,除了那位一統北麓山越,東征西討,威名赫赫的蠻王伽泥奚之外,眼下,他的這位夫君木焦蠻也絕非等閒之輩。

  兩者之下,後起之輩更是層出不窮,隻眼前這位賀六渾便非尋常人物。

  木焦蠻看著親衛並不質疑的表現,不禁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即,他轉身看著李景恬,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

  「準備離去吧!」

  李景恬先是身子一僵,隨後卻沒有任何躲避的動作,只是低垂著眉眼微微顫動。

  「聽憑大帥吩咐。」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離去之後,她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家鄉黎涇鎮了。

  遠處山越武士驅趕奴隸上路,嬉笑聲、哭喊聲各色雜響匯成一片。

  自此,山越東征黎涇鎮一事落下帷幕,完師凱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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