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之內,燭火昏昏。
李玄嶺被縛在地上,渾身枷鎖沉重,以他如今胎息二輪的修為,竟是連翻身都難。
他看著長姊被伺候著,洗去臉上泥水,換上一套新的山越衣服,點綴諸多鳥禽羽毛、走獸牙齒,再配上那副英氣姣好的面龐,便是年紀再小也知道了那個山越頭領的用意。
李玄嶺側耳傾聽了半晌,確認四周已無看守入內,方才壓低聲音輕喚道:
「阿姊。」
隔著一道帷幔,李景恬坐在榻邊,雙手交握,不知所措,聽了幼弟呼喚,她也忙忙應了一聲。
「玄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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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你聽我說。」
李玄嶺打斷她的話,聲音急促而低沉。
「我這番被俘,大抵是已無生機了……」
「不會的,玄嶺,我們……」
李景恬未及說完,就被李玄嶺再次打斷。
「阿姊,聽我說完,我雖是要死了,但我李家卻不能因我而斷了傳承,還需要阿姊你謹小慎微,權且隱忍,保全自身。」
「我……」
李景恬微微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點頭。
她何嘗沒聽懂自己幼弟的話呢?
無非是見那山越首領對他二人另眼相待,寄希望於她李景恬能夠討好那山越首領,以此來保全那面玄鑒。
只是他二人生怕隔牆有耳,不敢明言罷了。
畢竟此時玄鑒恰巧就在李玄嶺身上,方才那群蠻兵搜查李玄嶺周身時,不知怎的,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但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李玄嶺一死,無論是他們這群人將他的頭骨製成酒杯,還是直接埋了,那玄鑒終歸也就丟了,一切也就都無濟於事了。
他李家獲得這玄鑒不過二十幾年的時間,玄鑒一丟,哪裡期許能再次獲得這樣的機緣呢?
面對這樣的請求,她李景恬又怎麼能拒絕呢?
只能點頭答應。
聽著長姊答應,李玄嶺方才微微鬆氣,看了眼微微啜泣的長姊,說道:「我無憾矣。」
說著,他大聲呼喊著,能夠讓帳外的人聽到。
「長姊,祈望鬆些,捆之過緊,渾身難受。」
「好。」李景恬同樣會意,點頭答應著走到幼弟身邊,在他背上微微鬆了一些,卻怎麼也解不開那上面的繩結。
與此同時,她伸手探入幼弟懷中,幾乎是剎那間,一面玄鑒就落入她掌心當中。
玄鑒入手溫潤,觸手微涼。
李景恬緊盯著這面玄鑒,想著,便是靠這面玄鑒,她李家才有幸踏入仙途,不由微微出神。
「若是我也身具靈竅……」
「長姊。」
李玄嶺注意到長姊出神,輕喝一聲提醒道。
這裡終究已經不再是他李家了,而處於山越營帳當中,再如何小心也不為過。
李景恬默默點頭,拿著這面玄鑒,返回帷帳當中,坐在床前,無聲默念道:
「李家子弟李景恬仰荷玄澤,恭請玄明妙……」
玄鑒內,陸江仙默默點頭,隨即玄鑒周身晦暗無光,歸於沉寂,再無絲毫先前的光華,只是仿若一面尋常銅鏡一般罷了。
李景恬見狀,微微鬆了口氣,感慨神物自晦,玄妙莫測。
她正要想著效仿幼弟將玄鑒揣入懷中,轉而又想到或許馬上就來的山越首領,咬了咬牙,只得作罷,轉而將玄鑒置於身前妝檯之上,對著它怔怔出神。
如此李景恬才有空得見自己此時模樣。
她被那群山越僕婢們換上了一身素白羅裙,腰間束著壓青絲絛,面上不施脂粉,許是山越不產胭脂的緣故。
渾身上下,雅量非常。
全然不似山越女子模樣。
李景恬詢問僕婢時,僕婢回答說,這是他們首領木焦蠻喜歡的樣子。
於是李景恬知道了那個山越首領的名字,叫做木焦蠻。
李景恬心中思索著,為何在這一山越蠻夷當中會出一個這樣的人物,又想起自己父親與眾多族人的安危,於是面上不由微微蹙眉。
面前玄鑒鏡面澄澈如水,映出她此刻模樣鬢雲微亂、眉目含愁,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她不知思索了多長時間,忽聽得帳外有人喊道:
「見過大帥。」
營帳被掀起,夜風灌入,燭火搖曳,李景恬下意識看向那青年身影,只見他依舊戴著那頂不合時宜的通天冠,廣袖垂落,步履從容,一派世家子弟作風。
相比起他李家猝然而興的情形來說,這山越頭領更像華族。
木焦蠻入帳之後,先是落在地上套著枷鎖的李玄嶺身上,隨後看向李景恬,不由微微一頓。
洗去泥垢,換上新衣的李景恬確實當得起亭亭玉立四字。
其坐在床前,身姿挺拔如竹,便是端坐不動也別有一番風采。他身前擺著一副燭台,被燭光一照,整個人更像是從畫中走來。
木焦蠻眼中不動聲色,隨意一瞥,卻幾乎驚得他心驚肉跳。
只見李景恬身前的妝檯上,擺著一面銅鏡,銅鏡古樸厚重,卻全無半分光采,周身還有一些鏽跡,乍一看並不起眼。
但是在看到這面銅鏡的第一眼,木焦蠻就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自己的老鄉了。
只因在他的『鶴觀』矚目當中這面銅鏡周身滿是複雜紋路,讓人看了一一眼,就忍不住頭腦發麻,全無思緒。
與頭頂大日相較起來,竟是這面銅鏡更為玄妙。
木焦蠻不動聲色,目光在玄鑒上停了不過一息,便若無其事地轉而移向李景恬。
比起注視著一面銅鏡來說,注視著一個美麗女子,顯然要更加合情合理一些。
他甚至沒有走近,只是先立在帳門外,微微側首,指著地上的李玄嶺對著身後的山越吩咐道:
「將此人押至西營帳中單獨關押,不得與任何人接觸。」
帳外立即有人應聲而入,將地上被縛得結結實實的李玄嶺拖了出去。
李玄嶺被拖走時,偏頭看了李景恬一眼,目光中滿是擔憂和囑託。
姐弟二人心知,這極有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了。
今日之外,生死兩別,黃泉陌路。
李景恬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只能看著弟弟被拖出帳外,雙手卻不由悄悄攥緊了袖口。
此時帳中只剩兩人,木焦蠻緩步上前,在李景恬身側坐下。
此時,他與玄鑒之間只隔著一個李景恬。
驟然間,木焦蠻開口詢問道。
「李家小娘,這面銅鏡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