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白禮這些年在林場和水文站見過太多沉不下心的年輕人了。
不等見習期結束就費盡心思想調走的人太多，康白禮已經習慣了。
領勞保的人本來就多，反覆核對查數又折騰了不少時間，等康白禮和陳戰英趕著馬車出現在林業局門口，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
門衛室里，蔡婷守著自己的行李，坐在一張凳子上，有些翹首以盼的意思，一旁的老劉還在抽菸袋。
陳戰英卻注意到，蔡婷似乎對煙味已經有些麻木了。
康白禮面無表情地上下掃了一眼蔡婷，說道：「人事檔案拿出來我瞅一眼。」
蔡婷看一眼馬車，老老實實把介紹信之類的一沓東西從箱子裡翻出來遞給康白禮。
陳戰英眯眼思索著，這女的是被這幾個小時的等待把性子磨平了？還是看人下菜碟，只對自己這個水文站「臨時工」趾高氣昂。
康白禮隨手翻了幾下，說道：「行李放車上，走吧。」
蔡婷見陳戰英扭過頭，沒有幫忙的意思，只好自己把行李放在馬車上。
林場的馬拉得是膠皮大車，就是那種硬木架子上裝充氣軲轆的車。
車上的勞保品裝得極多，從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到膠鞋大衣之類的工作服都有，還裝了不少刀鐮斧杖等工作用品。
這些東西拿回去，職工等熬到了物品使用年限，把舊的送回去就能把新的領出來。
林場的這匹馬也不是什麼千里良駒，本地的土馬個頭本來就小，筋骨也說不上有力氣。
拉這種車明顯是有些吃力的，陳戰英和康白禮也就沒捨得坐車上給馬增加負擔，蔡婷也只能跟在後頭走路。
走了許久，陳戰英說道：「白禮叔，等會快出城，在百貨樓那邊讓馬歇一腳唄，我隨便買點東西。」
「行！」
陳戰英進了百貨樓，先買了兩支鋼筆和兩個嶄新的皮面筆記本，又買了百雀羚的雪花膏和一些零碎的吃食。
最後來到賣鞋的櫃檯前，櫃檯里時髦的鞋有兩種，一種是黑色的人造革皮鞋，一種是回力運動鞋。
這時候，大多數的學生穿的還是膠鞋和布鞋，一雙白色的回力運動鞋是很惹眼、很時髦的。
「同志，你穿多大碼的？」售貨員問。
這時候買鞋一般是不讓試穿的，因為鞋底髒了就賣不出去了，而且售貨員是鐵飯碗，態度也很差。
很多人都是看一眼大小差不多就拿走，回家稍微大點小點也就湊合穿。
常會有「不是人家鞋不合適，是咱腳沒長對」的調侃。
陳戰英從懷裡抽出一雙鞋墊來，這是過年期間月蓮按著陳建芳的腳做的新鞋墊。
「就這麼大！」
售貨員噗嗤笑了：「我還是頭一回見拿著鞋墊來買鞋的，是個辦法。」
一雙回力鞋要六塊錢，還得搭一尺布票。
路過縫紉機櫃檯的時候，陳戰英卻意外地看到櫃檯上擺著兩台機器。
湊近一看，是兩台牡丹牌的縫紉機，賣135塊錢。
這東西在小縣城裡很緊俏，櫃檯大多數時候都是掛著牌子不見實物，一次擺著兩台還真不多見。
這東西全村就一戶人家有，還用布罩著，別說用了，平時都捨不得翻出來看。
雖說今年家裡用錢地方不少，但陳戰英是真想買台縫紉機。
農村一家人的衣服被子都是要做的，以前還好說，現在家裡多了一個尿床的，馬上等嫂子生了孩子，被褥時不時就要拆洗，還得給小孩改衣服什麼的。
針線活兒多了，嫂子一年到頭都得縫縫補補。
而且城裡流行結婚置辦三轉一響，陳戰英自己也有點小心思，最起碼家裡擺台縫紉機也好看。
陳戰英身上沒帶太多錢，就只帶了上次在黑市弄來的票。
陳戰英把自行車票摸出來，湊上去問道：「我今天錢沒帶夠，先把票壓下，你能把這縫紉機給我留一天嗎？」
售貨員翻著白眼看了一眼陳戰英，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道：「下次帶錢了再來吧，今天中午才到的五台，這一會都賣三個了，留不下啊！」
陳戰英嘆口氣，正準備離開，身後被人拍了一把，一看是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人。
「你這縫紉機票賣不？」青年壓低聲音問道。
陳戰英警惕地看著對方，自己有兩張票，肯定是想賣一張的，可這年頭買賣票證算是投機倒把。
「我著急結婚用，三轉一響我就湊了個一響，還是二手的！」青年小聲說：「我都在黑市那邊轉悠快一個月了，你要是錢不夠就先賣我唄，我高價收！」
陳戰英問道：「你能給多少錢？」
「黑市那邊一張票三十塊錢，我給你加十塊行不？」青年滿眼期待地看著陳戰英。
後世的人很難想像，在這個時候，買一台縫紉機是很需要一些運氣的。
各個單位一年分出來的大件票就那麼幾張，流入黑市的就更少，漸漸就開始有價無市起來。
經常是拖熟人打聽一兩個月也未必能碰上一張。
陳戰英沒有第一時間把票拿出來，而是問道：「你還要別的票嗎？」
青年一聽這話明顯一愣，撓著頭說：「你還有啥票？」
陳戰英說道：「我還有一張自行車票。」
「哥們，你不賣就不賣！你逗我玩呢？」青年聽得直皺眉。
陳戰英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票：「我真有，你要不要吧？」
青年頓時眼睛都直了，嘖嘖道：「哥們，你哪來的自行車票？你也結婚湊三轉一響啊？」
「我不湊也行，先可著你湊！」陳戰英把票揣回身上，笑著說道：「要不要？」
「六十！」青年豎起一根手指：「兩張票我一共給你一百！」
陳戰英轉頭就走，青年緊追兩步：「加五塊！十塊！十塊行了吧？」
陳戰英這才停下腳步，青年咬牙切齒地說道：「要不是娶城裡媳婦，這玩意我擦屁股都嫌硌腚！」
青年拉著陳戰英去了角落，數出一疊大團結，給陳戰英的時候手直哆嗦：「三個月工資就換這麼倆小玩意，這媳婦娶得真貴啊！」
「不算貴，娶媳婦這事以後行情還見漲呢！」陳戰英調侃著把兩張票遞了過去。
青年接過票，說道：「我得回家再拿錢，要不一會縫紉機賣沒了！」
幾分鐘後，陳戰英再次出現在縫紉機櫃檯前。
賣票得了一百一，陳戰英自己身上還有幾十塊。
拿出最後一張縫紉機票，陳戰英把票和錢遞過去，看著櫃檯上那個寫著「牡丹牌縫紉機頭」的黃褐色紙箱子，心裡的滿足有些要溢出胸膛。
（日常叫爸爸，祝大家開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