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戰英的嘲諷毫不掩飾,李守田也就不好再攔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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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陳戰英走遠,李守田虎著臉喊住了二毛,問道:「我問你,陳戰英還有沒有其他下套子的地方?」
二毛看一眼旁邊的荊棘地,都快被人踩成爛泥塘了,默默地搖了搖頭。
李守田揚起手作勢要打,罵道:「你個兔崽子,胳膊肘子往外拐是吧?說!」
讓他沒想到的是,二毛這次梗著脖子沒有躲閃,直視著自己的目光還有幾分凌厲,這讓李守田心裡咯噔了一下。
二毛看著瘦弱,比李守田要高一個腦袋,李守田說心裡不含糊是假的。
兩個人對峙了幾秒,二毛陰著臉轉身離開。
看他轉身走出幾步,李守田悻悻地收回手,發狠地罵道:「沒爹娘的野種,往後你別想認我這門親戚了,明天我就去你爺的碑上把你爹的名字扣了。」
原本已經走出去的二毛聽到這話,扭回頭,一步一步又走了回來,陰鷙的眼神死盯著李守田。
「你.....你想幹什麼?」李守田有些心虛地後退了一步,厲聲喝罵:「反了你了,你還想打我是咋的?」
「你敢把我爹名字從碑上摳了,那我就把那塊碑直接砸了,咱誰都別想好過!」二毛眼珠子通紅地盯著自己的二叔,喉嚨里滾出的話帶著哭腔,也帶著怒火。
李守田推了一把二毛,瞪著眼還要再罵,二毛卻一把抽出腰間的柴刀。
周圍的人都驚了,衝上來拉開叔侄兩個,搶著奪下二毛手裡的刀。
在晉西北或者說整個北方,不少地方對白事的看重程度是很驚人的。
從墓碑上把二毛他爹的名字扣掉,這就意味著二毛的爹這一支斷了根。
通俗的理解可以說類似於逐出族譜,迷信的說法是,已故的爹娘會徹底成了孤魂野鬼。
二毛因為這種事情和自己二叔吼起來,在後續家族觀念日漸輕視的情況下,有的人也許不能理解。
但在八零年代,因為動別人家墳頭一顆草都能打出人命,絕對算得上是極大的威脅。
走出一截的老斧子和陳戰英趕緊沖回去,拉開人群。
二毛被幾個人拉著,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周圍的人有的在勸著二毛別衝動,也有人在說李守田話說得太過分了。
吵嚷聲里,老斧子一把拉過二毛,說道:「走,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
陳戰英看著李守田,為了問出抓野雞的地方,能說出這種話,實在讓他惱火異常。
李守田這時候也覺得自己一時嘴快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為了面子還是撐著脖子罵罵咧咧。
陳戰英冷哼一聲說道:「當叔叔的做到你這個份上你也真好意思!幾十歲的人了說話不過腦子嗎?」
「我們自己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滾一邊去!」李守田黑著臉罵道:「你自己也是個沒爹娘的種,輪得上你說話嗎?」
陳戰英本來是想勸幾句的,聽李守田這麼說,毫無徵兆地突然抬手就一巴掌抽在他嘴上。
李守田被打的一個踉蹌倒退了幾步,眼珠子瞬間紅了,罵道:「你敢打我?老子和你拼命!」
周圍人群瞬間更亂了,又七手八腳的忙著把陳戰英和李守田拉開,勸說:「都別衝動啊,這就是話趕話了,別動手啊。」
李守田在兩個人的圍抱下感覺實在面子掛不住,嘴裡罵罵咧咧的掙扎著。
李守田是什麼人,都一個村的,陳戰英能不知道?充其量也就是個對著老婆孩子耍威風的選手。
這種架勢,有點打架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就是想氣勢上唬人,可偏偏陳戰英嘴皮子不利索,隔空對罵完全不是李守田的對手。
陳戰英看著罵得很難聽的李守田,沉著臉對周圍人說道:「都別攔著,你有種來真格的。」
黃土高坡上的人生性其實還是含蓄,吵鬧歸吵鬧,周圍人的勸架是一點也不敢耽擱的。
老斧子這個東北人明顯就沒這麼好脾氣了,眼看著陳戰英被罵卻還不上嘴。
上去幾下就把人群拉開,拿著菸袋鍋子,揶揄地說:「李守田,平時不見你咋呼啊?這咋啦?想欺負小孩啊?」
拉架是個技術活,搞不好就有拉偏架的嫌疑,眾人也借著老斧子插進來的機會都鬆開了手。
「找我拼命?別說我不給你機會。」陳戰英突然有了還嘴的機會,直接一把奪過二毛手上的柴刀遞出去:「來!李守田,刀給你你敢不敢接吧?」
「哎呦!」周圍人驚呼著又想要上來,卻發現李守田盯著陳戰英手裡的刀,明顯有些底氣不足,也不再罵了,於是拉人的架勢都停下來,都看著李守田敢不敢接陳戰英手裡的刀。
李守田自己也心裡打鼓起來。
陳戰英以前就是個孩子,他是不當回事的,這念完書回來,三番五次和李三虎這個村裡的虎犢子較勁,村里人都默認他也不是好惹的主兒。
真讓李守田和陳戰英動手,他心裡又含糊起來。
沉默的氣氛里,陳戰英突然想起電視劇的經典台詞,笑著說:「李守田,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二毛!跟我走!」
「行了,都散了吧,沒啥意思!」老斧子狠嘬了口煙,揮了揮手。
周圍人看著離開的三人,又有些同情地看著李守田,四五十歲的人讓陳戰英當場削了面子,確實不好看。李守田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惡狠狠的說:「我要找支書說道說道!這事兒沒完!」
陳戰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轉頭和老斧子二毛繼續巡林子,順便還請教了老斧子打野豬的一些技巧,商量著這一兩天就動手。
不過當晚,陳戰英下了山回家,卻發現家裡的門虛掩著,一向老實的大哥陳建軍的聲音傳出來:「我弟哪不對?支書你說嘛!」
「建軍,我沒說戰英做錯事啊,這不是李守田找上大隊了嘛,我就是想提醒你們,戰英年輕,往後不敢衝動嘞,那李守田就是個爛人,招惹他沒必要嘛。」
「我覺得我家戰英沒錯,這事啊,提醒不著戰英。」趙秀英也說道。
「你們這......」
陳戰英在門外聽了幾句,哥哥嫂子的維護讓孫福文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於是推開門進去,說道:「富文叔,怪我太年輕,讓大隊為難了。」
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回想過去,往往感慨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讓人難以揣摩的人心。
人有時候要用一輩子去學該在什麼地方放低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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