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秋天，北京香山的楓葉紅得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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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和林婉的婚禮，定在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只是陳默查了黃曆，上面寫著」宜嫁娶」，就這麼簡單定了下來。
婚禮的籌備並不輕鬆。林婉的父母雖然勉強接受了這門親事，但態度始終不冷不熱。在他們眼裡，陳默始終是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哪怕他現在身價百萬，也改變不了出身。
」婉婉，你真想好了？」婚禮前一周，林母拉著女兒的手，語重心長，」媽不是嫌他窮，媽是嫌他家裡負擔太重。他爸媽都是農民，沒有退休金，將來生病了怎麼辦？他那個村子，萬一有個什麼事，是不是都要你們出錢？」
」媽，陳默對我好。」林婉輕聲說，」這就夠了。」
」對你好？」林母嘆了口氣，」男人結婚前哪個不對女人好？媽是怕你將來吃苦。」
」我不怕。」
林母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知道再說也沒用。她這個女兒，從小就倔，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
陳默的父母是婚禮前三天才到北京的。
兩位老人這輩子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來北京。陳父穿著那件只有過年才捨得穿的中山裝，陳母把家裡最好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但還是和這座繁華的大都市格格不入。
陳默去火車站接他們。看到父母從站台走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四年了。自從大學畢業去了北京，他只回過兩次家，每次都是匆匆來去。父親的白髮又多了，背也更駝了；母親的臉上皺紋更深，手也更粗糙了。
」爸，媽。」陳默接過他們手裡的編織袋，裡面裝滿了老家的特產——曬乾的蘑菇、醃製的酸菜、新打的小米。
」默啊，這就是北京啊？」陳母四處張望，眼睛裡滿是新奇和不安，」這樓咋這麼高？這人咋這麼多？」
」媽，以後我接你們來住。」陳默說，」我在北京買房了。」
」買房？」陳父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錢啊！」
」不多，首付三十萬。」陳默笑了笑，」以後慢慢還。」
陳父沉默了。三十萬，在老家能蓋十棟大瓦房。
——
陳默買的房子在海淀區，一套八十平米的兩居室，二手房，首付掏空了他這些年的全部積蓄，還要還二十年的貸款。
但對於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年輕人來說，能在北京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已經是天大的成就了。
婚禮那天，天氣出奇地好。
沒有豪華的酒店，沒有浩大的排場。婚禮在一家普通飯店的宴會廳舉行，擺了十二桌，邀請了雙方的親戚、朋友和同事。
林婉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那是她花了兩千塊錢租的。陳默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是他專門為婚禮買的。兩個人站在宴會廳的門口，迎接來賓。
」新郎官，恭喜啊！」張磊從哈爾濱趕來，給了陳默一個大大的擁抱。他現在在哈爾濱的一家軟體公司做項目經理，混得也不錯。
」同喜同喜。」陳默笑著說。
」你小子可以啊，當年在寢室里沉默寡言的，沒想到是我們幾個里最先結婚的。」
陳默笑了笑，看向不遠處的林婉。她正在和幾個朋友說話，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百合。
」是我運氣好。」他說。
——
婚禮儀式很簡單。
司儀是陳默公司的同事，一個口才很好的產品經理。他沒有走那些俗套的流程，而是講了一個關於」代碼和愛情」的故事。
」陳默是我們公司的技術總監，整天和代碼打交道。但有一次，我無意中看到他的電腦桌面，上面不是代碼，而是一張女孩的照片。我問他，這誰啊？他說，我媳婦。我說，還沒結婚呢，怎麼就媳婦了？他說，在我心裡，早就是了。」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今天，這個'在心裡早就是了'的女孩，終於成了他真正的媳婦。讓我們祝福他們！」
掌聲響起。
陳默牽著林婉的手，走上台。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林婉。」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這個人，不會說話，也不會浪漫。我唯一會的，就是寫代碼。但我想告訴你，你是我這輩子寫過的，最完美的一行代碼。」
台下有人起鬨：」親一個！親一個！」
陳默臉紅了，但還是鼓起勇氣，在林婉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林婉的眼淚掉了下來。
」陳默。」她接過話筒，」從我們在圖書館相遇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個不一樣的人。你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對夢想的執著，讓我深深著迷。這些年，看著你從一個住地下室的窮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比誰都清楚你付出了多少。」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今天，我嫁給你。不是因為你的房子，不是因為你的錢，而是因為你是陳默。那個在紙上寫代碼的陳默，那個為了省幾塊錢每天吃饅頭的陳默，那個對我說'等我變得足夠好'的陳默。不管將來怎樣，我都願意和你一起面對。」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陳默的眼眶濕潤了。他緊緊地握住林婉的手，像握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
敬酒環節，陳默喝了很多。
林婉的父母那桌，他一杯接一杯地敬。林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好好對我女兒」。林母雖然臉上帶著笑，但眼神里仍有掩不住的擔憂。
」阿姨，您放心。」陳默認真地說，」我會用我的一生，讓婉婉幸福。」
」希望你能做到。」林母淡淡地說。
陳默的父母那桌，氣氛就要熱烈得多。陳父喝得滿臉通紅，拉著每一個來賓的手說」我兒子有出息了」。陳母則不停地給林婉夾菜，笑得合不攏嘴。
」婉婉啊，以後默要是欺負你，你跟媽說，媽收拾他。」
」媽，他不會的。」林婉乖巧地笑著。
——
婚禮結束，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已經是晚上十點。
陳默和林婉回到新房。那是他們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回到這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家。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客廳里擺著他們從宜家買的沙發和茶几，牆上掛著他們的結婚照。臥室里，紅色的床單和被套還沒換，透著一股喜慶的氣息。
陳默坐在床邊，看著正在卸妝的林婉，忽然有些恍惚。
」婉婉。」
」嗯？」
」你真的，嫁給我了？」
林婉轉過頭，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傻瓜。」她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都嫁給你了，你還在懷疑什麼？」
」不是懷疑。」陳默摟住她，」是不敢相信。你知道嗎，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就像天上的星星，遙不可及。我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這顆星星會屬於我。」
林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陳默，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在看代碼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純粹的熱愛。那種熱愛，讓我相信，不管這個世界怎麼變，你都不會變。你會一直努力，一直奮鬥，一直朝著你的目標前進。而我，想成為那個陪在你身邊的人。」
陳默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婉婉，我發誓。」他認真地說，」這輩子，我一定會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你受苦。」
」我相信你。」
兩個人相擁而眠。
窗外，北京的夜空繁星點點。
那是2000年的秋天，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
——
婚後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陳默在新浪潮網絡的工作越來越忙，公司的業務擴張很快，他作為技術總監，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林婉辭去了外企的工作，跳槽到一家國企做行政，工作時間相對穩定，方便照顧家裡。
2001年，陳默的父母回了老家。陳默想留他們在北京住，但兩位老人住不慣城市的生活，總覺得」樓太高，地太硬，連種菜的地方都沒有」。
臨走的時候，陳母拉著林婉的手，塞給她一個紅包。
」婉婉，這是媽的一點心意。媽沒本事，給不了你們什麼。但媽希望你們早點給媽生個孫子，媽就是死了也閉得上眼了。」
」媽，您說什麼呢。」林婉紅著臉，」我們會努力的。」
陳默送父母去火車站。在站台上，陳父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兒子。
」默啊。」
」爸？」
」你現在有出息了，爸高興。但爸要提醒你一句，做人不能忘本。你那個媳婦，是個好姑娘，你要珍惜。還有，錢雖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身體、家庭，這些才是一輩子的。」
」爸，我記住了。」
火車緩緩啟動，陳默看著父母的車窗越來越遠，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父親的這番話，竟成了他前半生最後的教誨。
——
2002年，新浪潮網絡上市失敗。
網際網路泡沫破滅，納斯達克指數暴跌，國內的網際網路公司也遭受了重創。新浪潮網絡的資金鍊斷裂，投資人撤資，公司被迫裁員。
陳默作為技術總監，是最後被裁的那批人之一。
」陳總，對不住。」老闆拍著他的肩膀，滿臉歉意，」公司實在撐不下去了。你的期權……也作廢了。」
陳默平靜地點了點頭。
五十萬美元的期權，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沒有崩潰，也沒有抱怨。這些年，他經歷了太多起落，早就學會了在逆境中保持冷靜。
」沒關係。」他說，」我換個地方，繼續寫代碼。」
離開新浪潮網絡的那天，陳默抱著一個紙箱，裡面裝著他這些年積累的技術書籍和筆記。他站在公司樓下，抬頭看著那棟寫字樓，心裡沒有太多的波瀾。
」陳默！」
林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匆匆跑來，臉上滿是擔憂。
」我聽說了。你……沒事吧？」
」沒事。」陳默笑了笑，」正好，我也想休息一段時間。」
」那房子貸款怎麼辦？」
」我還有存款。」陳默說，」夠撐半年。」
林婉咬著嘴唇，半晌才說：」陳默，我升工資了。雖然不多，但夠我們的生活費。你慢慢找工作，不著急。」
陳默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從不要求他給她買名牌包包，不要求他帶她出國旅遊，不要求他住大房子。她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邊，在他成功的時候為他高興，在他失敗的時候給他支持。
」婉婉。」他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林婉挽住他的胳膊，」我們是夫妻啊。」
——
休息了兩個月後，陳默重新投入了職場。
這次，他沒有再追求高薪和期權，而是選擇了一家實力雄厚的科技公司——」華夏數碼」。職位是高級技術經理，月薪一萬二，沒有期權，但穩定，有保障。
對於已經二十九歲的陳默來說，穩定比什麼都重要。
他和林婉開始計劃要孩子。
」婉婉，咱們生個孩子吧。」一天晚上，陳默忽然說。
林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突然想要孩子了？」
」我想通了。」陳默說，」以前我總想著，等我更有錢了，等我事業更成功了，再要孩子。但現在我發現，那些都是藉口。錢永遠賺不夠，事業永遠沒有盡頭。而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握著林婉的手：」我想做爸爸了。」
林婉的眼眶紅了。
」好。」她說，」那我們，要個孩子吧。」
——
2003年，林婉懷孕了。
陳默高興得像個孩子。他開始瘋狂地看書，學習孕期知識，研究嬰兒用品，甚至報了准爸爸培訓班。
」陳默，你冷靜點。」林婉哭笑不得，」孩子才三個月，你急什麼？」
」我怎麼能不急？」陳默一臉認真，」我要當爸爸了！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這個孩子！」
他開始更加拼命地工作。華夏數碼的業務蒸蒸日上，陳默帶領團隊完成了一個又一個重要項目。他的薪水漲到了兩萬，年底還有豐厚的獎金。
」我要給孩子存教育基金。」他對林婉說，」將來送他出國讀書，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
」你想得也太遠了。」林婉笑他。
」不遠。」陳默看著林婉漸漸隆起的肚子，眼神溫柔，」我要讓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不用吃我吃過苦。」
——
2004年，林婉的預產期到了。
陳默請了陪產假，寸步不離地守在妻子身邊。他們選擇了北京最好的一家醫院，住的是單人病房，一天的費用就要上千塊。
」太貴了。」林婉心疼地說。
」不貴。」陳默握著她的手，」你和孩子的安全，多少錢都值得。」
生產那天，陳默在產房外等了整整八個小時。
當護士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出來，告訴他」是個男孩，七斤二兩，母子平安」的時候，陳默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顫抖著接過那個小小的生命，感覺心臟都要融化了。
」兒子。」他輕聲說，」我是爸爸。」
小傢伙緊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忽然張開嘴，打了個哈欠。
陳默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
他給兒子取名叫」陳平」，寓意平安。
他希望這個孩子，一生平安。
但他不知道，命運給他的這個禮物，包裝里藏著的，是一場長達十年的噩夢。
而那場噩夢，將在八年後，以他最無法承受的方式，降臨到他的頭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