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那番話之後,趙衛東的生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該幾點起來還是幾點起來,倒髒水、掃院子、去合作社開門。
何大清蹲在灶房門口生火的時候,他蹲在旁邊添柴,兩個人隔著灶膛的火光各忙各的,誰也沒有提昨天的事。
只有何大清添完柴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衛東,你脾氣也太好了」。
趙衛東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不是脾氣好,是沒必要。」
林婉清後來也提過一次。
那天傍晚她在院子裡收衣服,趙衛東蹲在石榴樹底下修一條板凳腿,把一顆新釘子敲進榫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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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把疊好的衣服搭在臂彎里,在他旁邊站住了,看著他手裡的錘子落在那顆釘子上又抬起來。
「衛東,許大茂那天的那些話,你不生氣?」
趙衛東把最後一顆釘子敲實了,把板凳腿翻過來搖了搖,確認不晃了,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生氣有用嗎?」
林婉清沒有說話。
趙衛東把錘子擱在工具箱裡,「我不生氣,是不想讓他的話說進我心裡。他的那些話,不值得。」
林婉清在石榴樹旁邊站了一會兒,秋風把她臂彎里疊好的衣服吹得動了一下。
她轉身回西廂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把趙衛東那句話擱進一個她隨時可以翻看的地方。
之後的半個月裡,趙衛東每天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去合作社的次數沒有少,貨單上的數字一筆一筆核對著,劉先生月初送來的帳冊他也每一頁都翻過去了,用鉛筆在需要覆核的地方做了記號,又用橡皮把做過的記號擦掉,重新寫上一行新的。
他每天傍晚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時候,跟何大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年的白菜收成。
何雨柱顛勺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偶爾說一句「火再大一點」或者「鹽再少一些」。
趙和平放學回來趴在堂屋桌上寫作業的時候,他坐在對面翻一張舊報紙,報紙翻頁的聲音跟鉛筆划動的聲音混在一起。
院子裡的日子照常過著,許大茂在院子裡說話的聲音偶爾還會飄過來,但趙衛東已經學會不讓那些聲音在自己耳朵里停留太久。
許大茂有時候在院子裡「指點」幾句,趙衛東聽見了,不接話,繼續做手裡的事。
許大茂沒有得到回應,慢慢也少了一些。
聾老太太有一天下午在石榴樹底下曬太陽,趙衛東路過的時候她在搖蒲扇,忽然開口,「衛東,你最近沉得住氣。」
趙衛東在石榴樹旁邊站住,蹲下來跟她平視。
「宋奶奶,您看出來了?」
老太太把蒲扇合上,在膝蓋上擱了一下,「你這個人,以前像一鍋剛燒開的水,蓋子壓著也在冒氣。現在那鍋水慢慢溫下來了,不冒泡了,但底下的火還燒著。」
趙衛東蹲在她旁邊,伸手撿起一片落在磚地上的石榴葉,捏在指間轉了轉。
「火還燒著就行。」
國慶節前後,區里開了一次幹部會。
趙衛東坐在後排靠牆的位置,聽著台上的發言,許大茂坐在前排靠近過道的位置,腰間別著一隻黑色的皮套,裡面插著一支鋼筆。
散會之後趙衛東從禮堂後門出來,方姐在走廊盡頭等著他。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袖口乾淨平整,手裡拿著一隻搪瓷缸,正在喝水,見他走過來把搪瓷缸擱在窗台上。
「衛東,」她說,「你最近還好吧?」
趙衛東走到她旁邊站住,「挺好的。」
方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這句話里沒有藏著別的意思。
「許大茂那天在院子裡說的話,我聽說了。」
趙衛東靠在窗台上,「你消息倒靈通。」
方姐沒有接這句,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窗台上輕輕磕了一下。
「衛東,你的選擇是對的。有些事情,時間會證明一切。」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留,端起搪瓷缸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步,拐過牆角就不見了。
走廊盡頭的門敞著,日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長條明晃晃的亮痕。
趙衛東在窗台邊站了一會兒,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舊繭還在,指縫裡還殘留著上午搬貨時沾上的麵粉灰。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紋清晰,每一條紋路都像是被日光重新描過一遍,深淺分明。
他把手放下,轉身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走了出去。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正熱鬧。
何雨柱在灶房裡炒菜,蔥花的香味從窗戶紙里溢出來,何大清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趙和平和賈梗在石榴樹底下追著一隻皮球跑。
聾老太太坐在自己屋門口的凳子上,懷裡抱著那隻蘆花雞,看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趙衛東在院子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驚動他們,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他看見何大清剝完蒜站起來把碗端進灶房的時候,在門檻上擦了一下鞋底——那是他做了很多年的一個動作。
他看見趙和平追球的時候摔了一跤,自己爬起來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繼續追了。
他看見聾老太太用蒲扇遮著半邊臉,像是正在打盹,又像是在透過蒲扇的縫隙看著那些正在院子裡移動的影子。
趙衛東進了灶房,何雨柱正在往鍋里下一把切好的蔥花,滋啦一聲響,滿屋子都是蔥香。
他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還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