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槐樹胡同口那棵老槐樹才剛三月就冒了滿枝新葉,嫩綠嫩綠的,被風一搖像一整片正在翻動的水面。
合作社門口的招牌又換了一次,是第五塊了,白底紅字寫著「南城街道綜合服務社」。
底下沒有小字了,只有一行「公私合營」四個字印在右下角,像是已經被磨平了稜角,嵌進了日常的紋理里。
趙衛東現在不叫「趙掌柜」了,也不叫「趙委員」了。
區里正式下了一份任命文件,任命他為「南城街道綜合服務社經理」,享受行政級別待遇,每月有固定工資,領糧票布票油票,跟廠里的幹部一樣。
他把那份文件夾在一隻牛皮紙文件夾里擱在桌角,沒有掛上牆,也沒有收進抽屜,就那麼擱著,像一本正在等待被翻閱的舊書。
帳房搬到了合作社東頭新蓋的一間屋子裡,比原來那間大了一倍,窗子朝南開著,日光能從早上一直照到午後。
劉先生坐在另一張桌邊,面前攤著幾本帳冊,正拿著算盤把上個月的流水重新核對了一遍。
他的頭髮比前幾年白了一些,但眼鏡還是那副圓框的,握筆的手還是穩的,像是在那些數字里找到了一種跟時間和平相處的節奏。
趙衛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隻白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日光里,像是在打量一段剛剛落定的塵埃。
何大清已經從國營食堂退休了。
他現在不掌勺了,每周來兩天,在灶房後頭坐著喝一碗茶,偶爾指導一下新來的幫廚刀法。
何雨柱接手了食堂的全部事務,灶房的牆上貼著一張菜單,用墨筆寫了他拿手的七八樣菜,字是劉先生寫的,一筆一划端正妥帖。
他的圍裙上沾著一小塊醬油印子,肩膀比以前寬了一圈,站在灶台前面顛勺的時候,手腕轉得比何大清還活絡。
合作社的員工已經有了一百五十多人,分成了幾個部門:採購組、倉儲組、銷售組、財務組、餐飲組。
每天早晨,員工們從前院走進後院,換上統一的深藍色工裝,把一袋袋新到的麵粉和粗鹽碼進貨架,把前一天的營業額攏進帳房的大鐵箱裡。
有人排隊買菜的時候說一句「這兒的米比別處便宜」,旁邊的人接一句「趙經理的店,老字號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不需要解釋的踏實感。
趙衛東有一次站在櫃檯後面幫忙稱面,聽見了這句話,手裡的秤桿沒有抖,把稱好的面遞過去的時候說了句「慢走」。
那顧客接過面,又補了一句「趙經理,你這家店好」。
趙衛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那天下班之後他回到四合院,在院子裡蹲下來洗了把臉,冷水潑在臉上的時候激得人一激靈。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聾老太太正好從屋裡出來餵雞,看了他一眼說:「衛東,你這幾天氣色不錯。」
他把臉上的水擦乾,「日子順了,氣色就好。」
老太太蹲下來把米撒在地上,蘆花雞低頭啄得很快。
「順了好,順了就別再回頭看了。」
趙衛東沒有接話,在石榴樹旁邊蹲下來,伸手拔掉樹根底下新長出來的一根野草,草根帶著一小團濕泥被他從土裡帶了出來。
他拿著那根草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擱在牆角的磚縫裡,站起來走進了堂屋。
那天夜裡他進了一趟空間。
三十畝地里冬小麥已經抽了穗,齊嶄嶄的綠浪在空間暖融融的光里起伏著,像一面被風不斷拉平又鼓起的綢布。
養殖區的雞鴨已經超過了上限,他在草棚後面臨時搭了一排新架子,每天撿出來的蛋裝了六隻大竹筐。
加工廠的機器換了新的,灌腸機和熏箱旁邊多了一台切肉機,銅質刀片在暖光里泛著啞光。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正在生長的麥田,看了一會兒,在田埂邊坐了下來。
光幕在他面前無聲地亮了起來,邊框的淡金色比上次更亮了一些,像一張剛剛被重新裱過的舊畫。
【歷史事件觸發: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完成。】
【宿主周圍的社會環境將發生深刻變化。】
他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根剛掐下來的麥穗,穗頭還泛著青,捏在指間微微有些扎手。
他沒有立刻關掉光幕,坐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在空間裡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那句話收進一個穩妥的地方放好。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麥穗擱在加工廠門口的架子上,轉身退出了空間。
回到堂屋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正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1940年剛穿過來的時候蹲在灶台邊燒火的那個傍晚。
想起那間只有兩畝地的空間和第一根從土裡拔出來的蘿蔔。
想起何大清蹲在對面看著他的目光里那份摸不透的審慎和一點點藏得很深的關切。
他心裡湧起一個念頭——他正在從這場穿越里慢慢走出來,落進一個實實在在的生活里。
像一條河在流經了最湍急的一段之後,終於遇見了開闊的平原,河床變寬,流速變緩。
水底的石子被淘洗得圓潤光滑,在日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